「反辱女词」网络运动:是书写平等还是文化审查?
在千百年文明的历史中,和所有语言一样,中文是活的。
栏目编者按:中文互联网上从不缺“吵架”。无论是对公共事件的追问和接力发声,还是不同观点的争锋相对,或是亚文化圈子里带有暗语的骂战,社交媒体已成为青年群体讨论和互动的前线,却也受不同平台和公权力的制度影响,如此形成了各异的舆论环境。我们想观察:不仅是中国的软件如微博、豆瓣、小红书,还是中文用户聚集的国际软件如推特、Threads、长毛象,在这些以中文使用者为主的社交媒体上,青年人积极参与了哪些讨论。
本栏目以“青年吵什么”为名。我们想在信息洪流里舀起一勺,将其中具有公共性的讨论留存下来——当“吵架”的内容和脉络被完整呈现,个体的诸多戾气或已消散大半;当“吵架”背后的暗流被理解,人们在下一次意见交锋时或更能面对差异、同理彼此。
作者 / 孙小椒
编辑 / 梁文彧;义蓁
提示:本文字数约5700,阅读约需10分钟。本文为评论作品,平台仅进行事实核查,不干预作者观点。
关于性别用词的争议,在一些网络民间社群存在已久,而网络小说,特别是女频网络小说的社群则是其中的主要阵地。2026年初,有一批希望修改辱女词汇的倡议者在晋江文学城一些作者的评论区提议:希望作者不再使用部分「辱女」用词。这引发作者和读者的不同反应,讨论愈演愈烈,最终演变为不同文体、观念的读者与作者的混战。
3月,晋江文学城一度下架知名女性无CP作品(简称女无)《女主对此感到厌烦》,并于26日恢复上架后发表数个禁止事项,包括严禁无差别扫射某一群体,严禁通过侮辱性描述妖魔化某类群体(如「蝻人」「婚驴」)等。其中,严禁使用非经汉语权威机构生造的字词或短语(如「老天奶」)一条,引发激烈反应。不少用户发起向平台集中申请历史消费发票的活动,试图以此增加财务压力,向平台表达抗议。
这一事件为不少媒体报道,使得外界一窥近几年在简体中文网络世界的性别议题中,这场已经延绵许久的性别词语改造运动。这些讨论和倡议不仅限于小说界,在社交平台上,也时时稍现端倪。
有哪些词汇正被改造?
言语来源于认知,又反过来塑造我们的认知。近年以来,一些网络性别倡议者认为,我们需要改变日常生活中部分用词,以免除这些用词潜移默化对我们性别意识的影响。倡议者们认为需要改变的字词,我认为可以按照类型区分为以下几类。
第一种,是涉及女性的辱骂词汇,如「他妈的」「傻逼」「操你妈」等。这类内容虽然粗俗,但实际上在日常中出现频率极高,应用普遍,乃至成为大众的日常语言习惯。语言中耳熟能详的辱骂类言语,常常暗含性羞辱对方的母亲及女性亲属的意思,是不仅存在于中文里的现象;一个社会最自然的羞辱方式,往往暴露了它最深层的权力秩序。
倡议者们提出,可以在日常生活的骂詈中,避免提及任何女性;也有人会发明对照的用语,以其替代,例如对应「操你妈」出现的「煽你爹」。相比起呼吁其他类型的词汇改变,这一类的争议已相对较小,但网络上亦非没有反对声音:反对意见经常表示,一些骂詈词汇约定俗成,在使用时已经剥离其原本的辱女意涵,主要仅保留其强烈的情绪。
对于这类辱骂词汇的共识,在过去几年间逐渐形成,特别在公民运动的现场,在女性参与者的呼吁下,越来越多人对于这些词汇有了新的思考。白纸运动期间,运动者们就曾因在现场出现频率极高的「操你妈」而爆发争执;而一些关注公民社会的社交媒体账户,也明确提出不许使用「他妈的」一类词汇。
第二种,是将各类女性气质、女性相关元素当作贬抑要素使用的贬义形容词或名词。 「婆婆妈妈」「娘们唧唧」「妇人之仁」「最毒妇人心」「女人心、海底针」「八婆」「长舌妇」……这类词汇,或将主流定义下的「女性气质」默认为缺陷,或是总结某些贬义特质(如搬弄是非、喜怒无常等),并将之与女性的特质绑定。这类词汇,不断重复地同一套性别印象,将对女性的污名化在日常用词中。
第三类倡议,集中在对默认男性中心主义的改写,近期事件中引发争议的「老天奶」便属于这类型。生活中有不少词汇,被认为是对父权社会的再确认,例如将男优先默认为全人类,抑或将有权力的、优越的、褒义的词汇与男性绑定。一些社交平台上的内容创作者在提及广告商时,逐渐将「金主爸爸」改成为「金主妈妈」,在赞美女性的时候,一些网民会将使用对应「英雄」一词的「英雌」。日前在综艺节目中,不同于其他嘉宾使用「兄弟院校」一词,一名女明星使用「姐妹院校」,也引来网民赞誉。就「默认男性」的用词改写运动,早几年在英文世界同样发生过。比如将“chairman”改为“chairperson”, “fireman” 改为 “firefighter”, “mankind” 改为 “humankind”等。
在把「老天爷」改为「老天奶」的运动中,也有一些意见认为应当更进一步:「爷爷奶奶」的称呼依然是源于父系宗族体系传递而产生的词汇,这类倡议者提出,应该把「老天爷」改成「天姥姥」,强调母系血脉的传承。
第四类倡议,关注造字上属于女字偏旁的贬义词。中文里,大量带女字旁的字与负面含义有关:「嫉」「妒」「奸/姦」「婊」「嫖」等。一些倡议者引缘字源,提出这些创造不是偶然,而是父权文化在文字层面的沉积。有人指出,「奸」明明属于全人类的负面特质,但却带女字旁;「奴」带女字旁,是否意味着女性曾被视为天然从属者;「嫉妒」是否暗示女性更容易陷入情绪竞争。一个和「老天奶」同样广为认知的争议,是有倡议者认为「嫉妒」一词应当改为「忮忌」,而引发了网络极大的讨论。
对于上述几类词汇改造的倡议,并非每一类都像晋江事件一样会引发那么大的争议。依照改造对象「辱女」的显性程度,我感受到社会舆论对相关改变的争议程度,是从上到下依次递增:对于改变直接的辱骂词汇、乃至贬义用语,民间的接受程度相对较高,但如上所说,依然不是没有为这类词汇辩护的声音。而试图改变一些看起来「中性」的词汇和字眼,触及语言正统和用字习惯,则引起了较大的反弹。
新造的词,支持和反对的人
对于改造「辱女词」运动的倡议者,提倡改造的论点和论证方式是非常简单直接的:语言不仅是交流的工具,语言就是思维方式本身。我们如何使用语言,选择怎样的表述,影响我们的思维,塑造我们的认知。改变语言,就是改变印象。
所以对于倡议者来说,改变语言,无论是最直接明显的女性骂詈,还是看上去已经在现代语义里面中性化了的女字偏旁,都非常重要。以「忮忌」取代「嫉妒」的运动为例,倡议者认为,中文语言是层层累积的,一个贬义的汉字以女字做偏旁,哪怕该字本身已不再具有专指女性的功能,但其底层的结构依然在悄无声息地形成隐形暗示,维护某种刻板印象。虽然社会的使用者们不自觉,但在汉字体系中,「女」字旁高频出现在「嫉、妒、妄、妨、婪、嫌」等中,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互相关联的感官场景。这种整体的符号环境,会在地基层面影响我们对性别特质的心理联想。
一些运动的反对者就此提出不同意见。有一种意见认为,只要使用「嫉妒」二字会使得大脑就自觉讨厌女性这种联想,在现代认知科学中难以证实;大多数人在书写时,对偏旁的语义感知已经「自动化」或「磨损」了,倾向于将其看作一个整体的符号。也有意见从汉语声形、象形造字的层面提出反驳,认为汉字偏旁部首的选用自有其逻辑,不能简单认为带有女字偏旁的贬义词一开始就是为贬损女性而生。
另一种反对意见,则集中在当下语言的准确程度上。反对者提出,「嫉妒」与「忮忌」本身含义并不等同,「嫉妒」是现代汉语中的常用词,而「忮忌」则更古典、更书面,带有的情绪色彩也更重。批评意见表示,使用「忮忌」无法准确表达「嫉妒」一词传达的感受和程度,强行替换会导致文学美感的丧失与语义的贫瘠。
尽管「忮忌」来自于古代语言,然而在这样的使用背景下,使得该词在现代场景出现时,和许多在这场网络运动中的新造词(如「英雌」「老天奶」)一样,更增添了一丝网络用语的、非正式的、不精确的色彩。对于一些写作者来说,难以接受以倡议的新词汇取代原本的用语,并非出于要「捍卫辱女词」,而是出于在正式、严谨的书写中,对需要以新生的、带有网络语言色彩的、流行的、口语的、意义还在模糊或流变中的词汇,去取代约定俗成的、语义稳定的、正统的已有词汇,而产生出某种直觉的不适应与抗拒。
不过, 对于运动倡议者来说,语言本身就是流动的,而比起守住当下语义的某种美学洁癖,语言的公平更为重要。如果语言本身不是公正的,其精准是建立在对女性的集体冒犯之上,那么它就需要被改变。在千百年文明的历史中,和所有语言一样,中文是活的。中文本来就在历史中不断地自然发展,为什么如今的改词运动不能成为流动的一部分?为什么如今网络上这些瞬时的、不「正式」的使用方法,不能通过倡议者的一次次写作、强化、再定义,而逐渐变成新的稳定、正统、约定俗成甚至美学呢?
争议之外的争议:文化审查和互相举报
反辱女词网络运动的争议不仅止步于字词的取代和推广。这场网络争议之所以是一个引发强烈情绪的议题,正是这个讨论涉及到和很多其他议题、阵营选择乃至战场的交叉。
其中一个争议是关于倡议边界和个人选择的自由。晋江事件引发巨大争议的一个细节是,有部分小说作者在面对倡议者的建议时提出了反对,表示不会改变自己的用词,继而引发了这些作者及其读者和倡议者的冲突。
这批作者们的支持者指出,部分反辱女词倡议者对作者施以网络暴力,手段包括辱骂、刷屏骚扰和人肉搜索等。而对于用词的分歧阵营,也与晋江女频小说类型高度相关,使得这场用词之争在更广阔的层面上变成一个交叉议题:倾向继续使用现有用词的,多数是BL(Boy’s Love,男男恋情)、BG(Boy Girl,异性恋恋情)小说创作者和读者;而支持改变用词的,通常也是「女无」类作品的读者,认为前者的内容常常比较传统,不够进步,存在洗脑女性的内容。
不同阵营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在「老天奶」声明引发热议时,就有BL、BG读者指控称事件有非常具体的前情。这部分读者认为,女无作者常常在不符合自己价值观的作品下「出征」,要求作者改变剧情或用词,遭到拒绝就会开始网暴,并开始创作诸如虐杀「腐蟑螂」1「婚驴」「敌方坐骑」2等,阉割或虐杀男性乃至男童、公猫等情节。部分读者就这些内容向晋江举报,引来晋江官方干预创作,形成了文章开头提到的局面。
这种女权主义内部的争执分歧也将不止停留在网络小说社群。近日,一名同人画师创作《罗小黑战记》角色鹿野的同人图,给这名外型、气质都典型战斗型的女角色,以部分观众认为过于「性化」的方式呈现,突出身材曲线、着装低胸等。画作引来大量批评,随即同样发展成部分「激女」和反对者的争论,「敌方坐骑」「精神男人」等词汇在骂战中出现,同时,反唇相讥的「碍女解」「中特激」等词汇也在逐渐被创造。
理想地来说,写作应当是写作者最具自主权的精神港湾,小说则会是小说家最自由释放的造梦自留地,无论这个作者是想被霸总狠狠疼爱,还是想要随机阉割100个男人。但我们知道现实很难如此,在现代社会,当它具有公共读者时,一个故事的搭建,就再不属于小说家自己了。它涉及到政治、权力、商业、受众、秩序,它的创造者和观察者在相互发生作用。当一个与文字相关的运动生成的时候,运动会要求创作者(特别是商业创作者)去回应它的诉求。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人是否使用某个词,已经不只是语言选择,而近乎在表态你属于哪个阵营。也有意见批评,语言倡议是否变成某种文化审查,如果女性内部的语言革命演化为对「不够纯洁的战友」的清算,这场运动会不会在内耗中丧失其正当性?议题的交叉性如果要追究下去,是没有尽头的,用「天姥姥」革了「老天奶」的命之后,另一批人或许也可以质疑,默认使用「姥姥」这样充满北方语系色彩的称呼,使得婆婆和阿嬷隐身,是否也和上文改词类型的第三点类似,默认了某种北方语系中心就是「中文」代表的霸权?
然而,这几乎是所有全球现代俱备无大台特质的社会运动的共同特质——无论是线下的真正的社会运动,还是仅存在于网络上的、俱备某一些社会运动特质的争议:它们在反抗一种权力的同时,可能在无意中建立了另一种权力。运动常常就是过度的。社会期待在追求正义的过程中运动会形成某种自净,或者建立某种自发秩序,但现代运动,特别是基于网络的运动,有它自己难以捉摸的走向。
可惜的是,在没有健康的、自由的讨论空间的前提下,这场原本充满了性别、语言学潜力的议题探索,在原子化的网络争议最后,各方都诉诸强大的权力来打压对手,无论是形成群体暴力,抑或是尝试引入铁拳(举报)。
何去何从:权力的真正掌握者
话又说回来,在确实撼动现有结构之前,把主要的关注点放在质疑运动是否过度、是否形成新权力上,大概也为时过早。诚然,「反辱女词」运动能够在网络上形成一定讨论,也是因为语言的定义权在民间确实发生了一定转移。现代女性主义者讨论现有词汇的问题,发明新的词汇,是为了揭示隐藏在日常语言下的不平等权力结构,争夺词语的解释权、使用方式,乃至争夺语言本身。也许,这样的网络倡议运动并不一定能以官方词汇被约定俗成地广泛改变为成果;哪怕是一些词汇还被继续使用,但因为这些议题被看见、被讨论了,人们在下次书写的时候有所意识,有所审视,这已经是在倡议影响下发生的结果。
而在权力这个话题上,可能值得深思的问题是,真正能在更大层面上左右这些用词走向的是谁?当倡议者和反对者在女性社群之内争执的时候,权力在做什么?
掌握处置争议权力的平台在做什么?晋江迅速出台政策禁止了「老天奶」,尽管很快受到来自读者通过行使自身商业权利开发票制衡,而收回了相关规定。
父权社会的上位者们,男性在做什么?据网友总结,在一些大型企业网站上,诸如「母节点」「母订单号」「母评论」「母公司」等专有名词,已经悄然变成了「父节点」「父订单号」「父评论」「父公司」。
同样掌握着权力的资本在做什么?日前,有网友通过私信美团后台发现,美团疑似将「英雌」设为违禁词。
而在这一切背后,公权力在做什么?目前尚未有证据出现更高层面的限制,但对于近年来了解中国官方如何定调和介入中国「女权运动」相关浪潮的观察者来说,不难想像,之所以没有介入,恰恰是因为这场「运动」没有真正形成气候。
互联网女性社群当然能影响一部分用语,但真正有能力大规模改变语言的,往往仍然是平台、公权力与制度。
「反辱女词」网络运动是一场注定不完美的实验。它有时显得过于进取,甚至带有某种语言净化论的色彩;但它又是极其有生命力的,因为它让大量母语使用者开始思考:我们日夜使用的词语,究竟在为谁说话。而决定它走向的,除了来自倡议者的力量和接收大众的反馈之外,真正一锤定音的,大概还是掌握权力的人。
一名网友在观察鹿野同人事件之后如是说:国家能推行某种制度,因为它是掌握着罚款、强制措施的暴力机器,话语权是暴力性制度的延伸;而那些用网暴和举报肃清异己的网民,只能模拟制度性暴力,模仿立法、执法和司法的过程。但这套模拟的权力,只对承认其规则并且渴望留在社群中的人奏效,所以这些人的惩罚男性和圈层外的创作者无效,而每一次排雷和批斗,都只会落在还在社群之内的女性创作者身上。■
一种对于喜欢BL文化的腐女的蔑称。
该词于近日开始流行出现,部分激女社群用以指代一些女性,男性阵营为「敌方」,与关系亲密的女性则被称为「敌方坐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