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夏威夷miumiu
编辑 / 梁文彧
二月的悉尼正处于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下午两点,阳光穿过Ashfield Town Hall的彩绘玻璃窗,落在一盏盏大红色灯笼上。活动大厅里,Drama Queen秀与纪录片放映连番登场。有人执起笔墨学写女书,有人在美食摊前品尝四川小吃。有天真烂漫的孩童伏在桌上画彩虹小马,也有三五好友成群聚在一起搓麻将。
ANTRA澳纽彩盟的小伙伴们正在这里举行一年一度的华人酷儿春节联欢会。过去几年里,这个由华语LGBTQ群体组成的社区组织,逐渐成长为澳大利亚最大的华语酷儿组织之一。
数百位来自中国、香港、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澳大利亚等地的酷儿汇集于此,普通话、粤语与英语在交谈中彼此交织。TA们不分族裔、不分国别,一起在这里庆祝新年。
这场春节联欢会是Theodore最喜欢的活动。他和男友支了一个卖食物和饮料的摊位。站在摊位后,他看着人群里许多亚裔酷儿情侣自然地牵手、聊天、拍照。在这里,TA们不必应付国内过年时亲戚的催婚,也不会有一个人在海外过年的孤独。他感叹,“在海外,酷儿群体一起过春节很快乐、自在,而且大家都是类似的文化背景。”
然而,对于华人酷儿而言,TA们尽管拥有相似的文化背景,却未必拥有共通的华人经验。同样身为酷儿,一代与二三代华人移民面对的困惑与挣扎并不相同。对许多第一代华人移民而言,成为酷儿意味着摆脱原生社会的压抑,在新的国家获得安全表达身份的空间。对二三代华人移民而言,性别身份并非最困难的问题,更大的挑战是如何理解、继承甚至重新定义一种属于自己的Chinese-ness(华人性)——如何在成为酷儿的同时,也成为华人。
也正因如此,TA们所谈论的,往往并不是同一种酷儿议题。当TA们的创伤与诉求在同一个空间里相遇,性别议题便与文化、国族和迁徙经验交织在了一起。ANTRA 的故事,正生长在这两种经验相遇的地方。
莽莽采访了五位活跃于 ANTRA 的华人酷儿,试图从 TA 们的经验中探问:当 Chinese-ness(华人性)不再是一个可以共享的答案,离散中的华人酷儿如何为自己重新创造归属?
一代华人移民酷儿的“双重边缘”
多年前,为躲避父亲的家暴,Bell几乎是人间蒸发般地独自逃到澳洲。母亲也因为Bell出柜了女同性恋身份,而与TA断了联系。
对于Bell来说,来到澳洲不仅意味着拥有了探索自我性别身份的空间,也意味着TA需要重新审视自己“中国人的身份。”
过去作为反贼的TA,背负着一种“中国人的原罪”。对于TA来说,出生于中国、接受了中国教育、成长于中国政治与社会之中,意味着自己参与并受益于中国社会的压迫性结构,且无意识地成为了整个系统的一部分。因此,TA觉得自己需要不断反思自己的位置。
来到澳洲后,TA的反思又深入了许多。大学课堂中的殖民史,社区活动中的原住民议题,朋友交谈中的特权、权力关系与去殖民化话题,这些讨论让Bell第一次意识到,身为汉族,自己握有一整套主体民族从未察觉的结构性优势。
“小时候学的是‘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后来我才发现,它告诉我们的是团结,却没有告诉我们权力关系。” Bell说。过去TA看到少数民族的服饰、音乐和饮食时,会自然地觉得那是“我们的文化”。而察觉到这种结构性优势后,TA开始怀疑,这些东西是真的属于“我们”,还是只是属于国家叙事里的“我们”?
对国家叙事的怀疑,也让TA产生了身份认同焦虑。那几年里,Bell很少主动告诉别人TA来自中国。别人问起时,TA甚至会有一点紧张、羞耻,感到自己和“中国”的关系充斥着痛苦。
“当别人知道我来自中国的时候,我会下意识担心他们想到的是习近平、威权主义或者审查制度。我很害怕被默认成一个热爱国家、认同政府的人,因为那并不是我对自己的理解。”TA说。
后来心理咨询师告诉了 Bell 一个更准确的词,用于概括这种状态:Moral Injury(道德伤害)。
“这个词我理解的意思是,你看见了一些不公平的事情,你意识到它们存在,但你又无能为力。”Bell很喜欢这个解释,因为它准确描述了TA那段时间的状态:愤怒、无力、羞耻,以及一种持续不断的自我审判。有时候TA会想,是否能找到和自己一样的人?
2022年,白纸运动爆发,Bell加入悉尼当地的行动者群组,那是TA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海外异议社群,TA觉得自己找到了组织。
不过,很快另一种失望出现了。在一次讨论中,有人用厌女词汇辱骂习近平。Bell忍不住问对方:“你说习近平操他妈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妈做错了什么?你不能直接操习近平本人吗?”
现场安静了几秒。随后一位男性活动家——中共在逃陈姓大使——反驳TA道:“我们现在要先关注人权,再关注女权。”
Bell的脑子里立刻涌上一个问题:女权难道不是人权吗?TA说:“我突然意识到,原来反对中国共产党的人,也不一定理解酷儿。大家都在追求自由,但不是所有人的自由都包含在里面。”
那一刻Bell再次感受到熟悉的边缘感:即使出国,在海外华人政治反抗者之中,作为性少数和女权主义者的TA依然是少数。
和Bell一样,Cedric Yin-Cheng也是逃离原本所属的世界,到澳洲后发现自己仍是需要努力发声的边缘移民。
出生在上海的Cedric,一岁随父母移民香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时候,他的家庭并不富裕,一家四口挤在深水埗一间不足六平方米的“鸽子笼”里,父母每天忙于生计。可以免掉学费的教会学校,是那个年代里许多移民家庭得以改变命运的重要途径。从幼儿园到大学,Cedric几乎一直生活在教会体系里。
然而,十八岁时,Cedric与牧师出柜,却被赶出了教会。原本计划报考神学院的他失去了推荐信,也被迫脱离了原本设想的人生轨迹。他至今记得那种恐惧感:“我害怕的其实不是自己是gay,而是我的人生寄托突然不欢迎我了。”
之后Cedric去了香港浸会大学读教育。在高中当实习老师的时候,同校的某位老师是一名“在柜子里的”同性恋,得知Cedric被教会赶走的事情后,他告诉Cedric:“你作为LGBT(群体)在香港教育界是没有立足之地的,除非你一辈子躲在柜子里。”
然而,带着这份痛苦远赴澳大利亚之后,Cedric体会到了另一种边缘感。在香港,他是隐藏身份的酷儿,到澳洲后却先变成了移民——英语不流利,普通话带粤语口音。本地酷儿社群讨论的跨性别、非二元、代词和身份政治对他像另一种语言。第一次参加大学酷儿社团活动,他听不懂大家在说什么。
多年以后回忆起来,Cedric仍然记得那种孤独感,那种处于双重边缘的位置。作为酷儿,他无法完全融入传统华人社群;作为移民,他又无法轻易进入主流酷儿社群。
二代移民酷儿:不够标准的国民
如果说,对许多第一代华人移民而言,酷儿移民的身份意味着TA们需要在离开原来的社会之后,重新寻找能够安放自己的地方;那么对于出生在澳洲的二代华人移民来说,问题则出在TA们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里。
澳洲二代移民Apple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标准的中国人”,是在中国做交换生的时候。
作为来自澳洲的交换生,TA住进国际学生宿舍,参加国际学生活动,在制度上被归类为“外国人”;但与此同时,亚洲面孔、华人家庭和中文背景,又让身边的人默认TA应该理解这里的一切。夹在两种身份之间,TA既无法真正成为本地学生,也很难把自己完全当作外国游客。
这种陌生感甚至延伸到身体上。来到中国之后,TA第一次发现,中国主流审美与自己熟悉的身体经验并不相同。TA觉得自己晒得太黑,不够瘦,也不够女性化。淘宝页面里那些白皙、纤细、精致的女性形象,让TA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想象中的“中国女孩”,也不是一个“标准”的中国人。
然而,TA也不是“真正的澳大利亚人”——TA不会唱大学宿舍里澳洲同学人人都会唱的歌。
大学宿舍的一个夜晚,TA和几个同龄的年轻人聊天、喝酒、放音乐。音响里突然传来澳洲歌手Daryl Braithwaite的《The Horses》。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兴奋起来,开始跟着旋律大声合唱。对TA们来说,这首经典的歌是童年、电视、酒吧、家庭汽车后座和澳洲流行文化共同组成的记忆。但Apple站在人群中,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TA从来没听过那首歌,也不知道歌词。后来,TA当时的男朋友半开玩笑地问她:“你真的是澳大利亚人吗?”
作为一个出生在澳洲、父母来自广东的二代华人移民,Apple从小在移民社区长大,高中里都是亚洲面孔,直到大学才进入澳大利亚主流社会。直到这时,TA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生活在一个白人占多数的国家,而这个国家有一套TA并不了解的笑话、歌曲、电视节目和童年记忆。
亚裔家庭的成长经历,也使TA压抑了自己的性向表达。TA没有正式向父母出柜,也不确定那种西方式的、郑重其事的“出柜”谈话是否适用于自己的家庭。刚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时,TA会在父母来家里之前,把所有和彩虹、同性恋有关的东西藏起来。后来有一天,TA觉得这件事太幼稚,于是把一面小小的彩虹旗留在房间里。父母来了,即使看见,也从来没有问过TA。那面彩虹旗没有制造一次公开冲突,也没有带来一次郑重对话。它只是停在那里,成为这个家庭里许多未被说破的事情之一。
直到新冠疫情期间,TA才在台湾勇敢地踏出了探索自我的第一步——TA与一名女生恋爱了。
那时台湾的边境关闭,旅行中的TA被困在一家青年旅舍里,遇到一个来自欧洲的背包客。对方原本也要去澳大利亚,却因为疫情滞留在台湾。TA们住在青年旅舍里,一起工作以换取免费住宿。
外面的世界充斥着不确定性:边境关闭,航班取消,未来被悬置起来。这给Apple仿佛“世界末日”要来临的感觉。然而,这种环境反而让她第一次有勇气面对自己早已知道,却迟迟不敢行动的事情。
然而, 回到澳洲后,Apple仍然需要面对自己的国族文化矛盾与身为华裔性少数的困境。TA发觉,这种处境让TA更接近离散者,“我们和其他离散者之间的共同点,可能比和所谓中国人或澳大利亚人的共同点更多。”
在Apple看来,离散华人的经验由无数交叉因素组成:阶层、语言、家庭、教育、肤色、性别、性取向、移民年代,以及父母对澳洲社会的理解程度等。TA说, “很多在澳洲出生长大的华裔,会通过食物、服装、语言学习或回到祖籍国旅行来重新连接自己的文化。有些人会把包饺子、穿传统服饰、学习中文视为非常神圣的事情,因为那是TA们追溯根源的方式。”
而如果一个人是成年后才来到澳大利亚,TA的酷儿旅程会与在澳洲长大的二代完全不同。Apple观察到,对一些中国留学生或新移民来说,接触LGBTQ社群本身已经是一件需要巨大勇气的事情。除此之外,TA们还需要面对签证、语言、家庭、身份、安全感,以及是否能留在这个国家等问题。
相比之下,澳洲出生的华裔酷儿固然也有种族、家庭和文化认同困境,但TA们至少不必担心政府会因为自己的性取向而驱逐自己。Apple说,“我有一个来自东南亚的酷儿朋友,因为无法获得永久居留,不得不离开悉尼回国,回国后(TA)会更加感到和母国的疏离感。所以,移民身份会把‘能否做自己’的性别议题变成一个更生存性的议题。”
华人酷儿,“我们存在”
ANTRA的故事,正是在这些彼此交叉的经验与困境之中生长出来的。
2013年,刚来到澳大利亚不久的Cedric登陆了台湾同志交友网站“TT069”,在论坛上发了一条讯息:“我在澳洲,有人愿意跟我当朋友吗?”
最初回应他在交友网站上的讯息的只有四个台湾人。TA们拉了一个Line群,每天聊天,聊哪里买得到亚洲食材、怎么租房、怎么出柜、怎么在澳洲认识其他酷儿。一年之内,这个群从五个人变成四百个人,再演变成上千人,成为ANTRA的雏形。
转折发生在2017至2018年。2017年9月至11月期间,澳大利亚举行了同性婚姻邮寄公投,一些华人教会、社团和意见领袖公开宣传,同性婚姻会影响儿童教育、Safe Schools项目会”鼓励同性恋”等观点。华人社区里也流传大量中文反同宣传单,Cedric的信箱里就收到过一张,上面写着,“如果不希望你的孩子成为同性恋,就不要支持同性婚姻法案的通过,不要投给工党。”也正是那一年,他和弟弟一起向母亲出柜。母亲捏着那张宣传单,对他说:“你看吧,社会也容不下你们。”
在Cedric的记忆里,那年甚至有位华人社区领袖在公开场合表示:“澳洲华人没有LGBT。”
Cedric被这句话激怒了。那时群里已经聚集了一千多人。他看着手机里不断闪烁的信息,想起这些年来认识的留学生、移民、同志父母、跨性别者和双性恋者,想起那些深夜倾诉和互相扶持的人。如果这些人都不存在,什么才算存在?
于是他正式注册成立了ANTRA。组织刚成立时Cedric没有宏大的蓝图,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告诉世界,“我们存在”。
此后,不断有新人加入这个社群。对于Apple和其他二三代华人移民来说,ANTRA如同一个“幼儿园”式的乌托邦。在这里,TA们发现既不需要像在白人酷儿空间里那样解释自己的文化,也不需要像在传统华人空间里那样隐藏自己的酷儿身份。
后来成为ANTRA副会长的Bell也有相似的触动。对于Bell这样兼具酷儿、女权主义者、离散华人、移民、政治行动者等多重身份的海外华人酷儿而言,ANTRA给TA们提供了一个特别的空间,允许TA们成为性别和国族文化上的双重非二元。在遇见ANTRA之前,Bell的这些身份都需要分散在不同地方:讨论政治去政治圈,讨论酷儿议题去酷儿圈;讨论女权又去另一个空间。而ANTRA让TA第一次发现这些身份可以被融合在一起。Bell说,“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不是少数中的少数。”
随着与二三代移民酷儿群体的接触加深,Bell受到TA们的启发,开始在澳洲重新了解中国文化,试图用自己的经验解读和定义它。TA还把“重新定义华人文化”这个概念融入了ANTRA的活动当中。蛇年澳洲Mardi Gras骄傲节时,Bell将游行方阵的主题定为伏羲和女娲。TA认为,这两位人首蛇身的创始者既不是完全的人,也不是纯粹的野兽,可以象征一种“超越二元、游走边界、流动共生的存在”。TA觉得,“TA们就像酷儿一样,能够在旧有框架的裂隙中开辟新的叙事,不循既定方向,却孕育出无限的可能。”
马年华人酷儿春节联欢会时,Bell则从山海经里找了许多关于马的形象的神兽,并把它们“酷儿化”。在TA看来,这是一种夺回叙事主权的方式。在意识到自己有权定义华人文化之后,TA便投入其中:将从前别人用于控制自己的武器,用于赋权和解放自己,也赋权和解放别人。
“没有人拥有同一种华人性”
然而,当有着不同性别、国族、文化身份的海外离散华人酷儿们聚在一起时,分歧也随之出现。性别差异、一二代移民面对性别议题的探索程度差异、文化差异、代际差异和移民经验的差异等等,都给社群融合增添了难度。
2025年,ANTRA的第一届华人酷儿春节活动上,一位来自中国大陆的参与者坚持认为汉服的朝代必须准确对应,服饰纹样、发冠和历史背景都需要考据;而另一位二代移民参与者则觉得这些根本不重要,只要能够表达自己的文化身份就已经足够。双方围绕服装争论了很久,谁都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如此坚持。
在Cedric看来,这场争论其实从来不是关于衣服,而是在讨论两种完全不同的Chinese-ness(华人性)。对于许多一代移民来说,中国文化是一种必须努力保存的东西。他们害怕遗忘,也害怕失真。而对于许多二三代移民来说,中国文化更像一种需要重新创造的东西。他们并不拥有完整的文化记忆,因此只能通过自己的方式重新拼凑它。
对中文或英文使用的熟练程度也造成了一二代移民之间的分歧。一位二代移民成员在第一次参加ANTRA活动时说:“我很兴奋,但我也很恐惧。” 兴奋,是因为TA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华人酷儿;恐惧,则因为TA根本听不懂大家在说什么。
一些英语不够好的一代移民也曾经质疑过全英文的演讲活动。后来,ANTRA开始提前收集所有演讲者的逐字稿,并翻译成中文投影在舞台上,希望降低语言门槛,让年长的同志父母和中文使用者也能参与其中。
同样的分歧也出现在性别代词上。对于许多在英语环境成长的二代移民来说,性别代词几乎是身份认同最基本的尊重。不过,对于很多刚来到澳洲的一代移民而言,中文里的“他”“她”本来就长期混用,并且读音相同。很多人在说英文时也经常混用代词,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冒犯了别人。为此,Cedric在每次组织活动之前,都要不断提醒参与者询问对方使用的代词或语言,不要假设TA人与自己一样。
他也越来越意识到,ANTRA要解决的问题,也许从来不是身份认同本身,而是身份认同之间的距离。他认为,没有人拥有同一种华人性。因此,他也越来越不愿意使用“Chinese Community(华人社群)”这个词。
那么,当性别、国族、文化乃至政治立场都无法成为社群融合的基础,还有什么能把人们聚在一起?Apple和Cedric的答案是同一个:语言。
对于Apple来说,拥有某种文化,却未必生活在它内部;生活在某个国家,却未必共享它最深处的记忆。但语言却不一样,TA认为,“语言在这种持续的无归属感的关系里尤其重要。语言像一把钥匙,打开一个原本对我关闭的世界。”
这也是Cedric把ANTRA全名定为“澳纽华语彩虹联盟”的原因,不是华人彩虹联盟,也不是中国人彩虹联盟。他相信,“真正连接大家的,也许不是国籍,而是语言。是普通话,是粤语,是那些彼此听得懂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