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许佳琦
编辑 / 陈楠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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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9月17日，巴黎圣埃克苏佩里高中（Lycée Saint-Exupéry）因为不满意长期教育资源问题，学生发起了抗议，并随后占领校园、示威封锁的一系列行动。参与者包括学生、家长、教育工作者。其后法国其他学校随之响应，从高中扩大到大学、工会乃至一般民众。意大利、西班牙、德国等国亦有响应。这次的诉求包括师生比不平均、校舍设备老旧、课程安排时间不当、没有空调等等基础问题，引发民众强烈共鸣。
事件发生一个月余，已发散为一系列社会抗议行动，抗议内容包括生活物价上涨、住房危机、延续2018年黄背心运动的诉求等，期间也发生多起零星的暴力冲突。11月初，巴黎再次出现近60万人的大规模罢工与示威。
这段期间，警方过度执法也成为讨论焦点。11月5日，法国《世界报》（Le Monde）调查报导也指出，目前已证实有十数起警方暴力，包括过度使用榴弹发射器、闪光弹、催泪弹、警棍等对平民产生的永久性伤害：包括10月7日，法国当局证实因为警方使用镇暴手榴弹闪光弹（Stun-Grenade）导致一名15岁少年一只手遭炸断，后续还出现许多平民单眼失明、手部骨折、下颚碎裂等情况。
《莽莽》采访了四位来自法国、意大利的华人参与者，记录TA们如何从各自的日常出发，一步步从旁观走近现场，看与社会运动的碰撞中，他们如何经历困惑、矛盾与共感，并重新思考自己与身处社会的关系。
01. 当抗议来到身边，有人想上课，有人想上街
“其实我一直都很关心社会运动，我当初选择这里作为留学的目的地，就是因为法国有很多各式各样的社会运动。”
蒋不是久居巴黎的摄影师。从艺术相关科系毕业后，他在巴黎居住至今，长期关心社会运动。今年九月左右，他就在社交媒体上留意到这次抗议的相关资讯。但是起初，他并没有太关注。
“因为法国几乎每年都会有一两次这样的自发罢课，封锁学校、上街游行，主体大部分是学生。”几天后，随着抗议声量扩大，蒋不便决定参与了其中的多场活动：声援学生的纪录片放映会、大学生声援罢课集会，以及包括10月17日、10月24日的大规模抗议现场，同时，他也见证了几次激烈的警民冲突。
这几个星期，他带着相机，陆续拍摄被封锁的校园、人们游行的街头标语、现场留下的冲突对抗后的街景等现场，但随着活动张力逐渐升高，海内外媒体报导也大量增加，尤其针对游行中的暴力冲突画面，让他逐渐有些疲劳。
“一开始我几乎到现场都会拍照片，但到后面自己也觉得有些疲劳了，像是自己在消费这些画面。”他说。
宋一是就读于巴黎第八大学的艺术科系学生，以前在法国另一座城市里昂念书，来到法国已经第三年。和许多人一样，最初宋一以为，这波抗议将会很快结束。
“9月、10月初的时候，我修读专业的老师说，我们需要讨论一下现在的状况。大家是怎么想的？然后，我才发现全班同学所有人都认为，要停止上课、要罢课、要支持高中生，要封锁学校，意见就一致地都这么想。”
“其实，我第一个反应是：我有点讨厌这样。”宋一说。“我觉得ok，因为我也非常支持高中生，但是没有必要说连我们自己的学校都要给封锁了，其实可以本来可以保留一些课堂上的讨论机会啊。”尽管学校还是会定期举办集会，老师也会持续关心同学状态，但她觉得，原定的校园生活都被打破，然而其他的亚洲同学似乎也不太愿意表态。
“我有点像班上，唯一一个跟大家说‘我还是想要上课’的人”，这使她感到有点难受。
然而尽管持反对意见，罢课行动依然持续，生活秩序也必须随之重建。
“既然不上课了，我整个人的时间就是我的，我也想，OK，那自己或许也该做些什么。”校园封锁，无课可上，住巴士底附近的她，便想着手纪录一些现场画面，她也和同学一起参加游行，从巴士底前往共和广场。
另一位受访者小吴，目前是在意大利博洛尼亚（Bologna）的在读研究生，同时也在课余打工。
“我最早知道这个事情（博洛尼亚的抗议活动），也是从ins上刷到消息。从一些华语地区收到的转译报导，也有看到我读的学校会分享一些事件背景、议题。当地则有更多的学生组织在讲口号，会说，‘这并不只是法国学生的事情，也是整个欧洲遇到的问题’等等。”
彼时，小吴很受触动，也担心学生们受到攻击。“这座城市除了以肉酱面有名以外，也是个大学城，是个相当左翼的城市。所以这里议题也非常多样。”
10月16日，星期五中午左右，那天小吴正要去餐厅上班。在中央火车站附近，她看到已有警察戴着头盔、盾牌，正在一旁抽烟喝咖啡。当时她猜想今天大概有游行，但起初，她和蒋不一样，并没有太留意。
“当我上火车不久，就看到手机讯息说，有学生想闯入火车站，可能想在里头发表诉求吧，就跟警察起了冲突。”
隔天是星期六。
“那天晚上，我又要前往餐厅工作，这时公交车改道了。我还看到有直升机，每一次只要有没审批的抗议，就有媒体会搭这个取材。当时我猜想抗议可能更大了。我本来是要去上班，但我注意到学生变得更多，暴力行为跟学生参与者都是混在一起的。有些人撬起地板的石块，拿石块扔警察。警察则是用高压水枪回应。我到了餐厅，立刻跟老板说，抱歉，今天我不能工作了，我得回现场看看。”
这便是小吴前往现场的初始心情。
02. 置身其中：从和平游行，亲历现场失控与国家暴力
这次运动被华文社群广为讨论的，也包括参与者暴力是否逐渐让议题“变质”，甚至部分人士引起“骚乱”和“暴乱”的讨论。例如，在10月24日，便发生了多起刻意纵火、砸毁商店、趁乱抢劫等犯罪事件发生。根据法国内政部资料，抗议至今一个月余，已有数千人因参与“骚乱”被捕。
但，社会运动的现场往往是有机而流动的。不同的参与者形塑出多样的场景，各式各样的社会议题也在其中交织。Bolona是目前在巴黎念书的中国学生。她同样在校园收到许多讨论讯息，自己也在10月6号参与了其中一场活动。
“那天在国家广场（Place de la Nation）的游行，是我第一次参加。（游行）由大学生组织，我们一起走往国家广场，中间很多其他的支援者加入，大家自发组织唱歌、跳舞，然后还有管弦乐表演，开个小演唱会，像party一样，气氛真的很快乐、很平和。”
但当队伍走到游行终点国家广场的时候，法国的防暴警察（Compagnies républicaines de sécurité，CRS）出现了。
“明明是和平游行，但CRS却拿出催泪弹还有高压水枪。我第一次遇到催泪炸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就这样跟着人群，跑到了旁边的一条街上，然后远远看发生了什么。也有学生出手反击，用碎石头砸回去。现场不停听到炸弹炸开来的声音。周围的路都被防暴封住了。”
Bolona等了一阵子，决定跟着一些拎着行李箱的人，假装成游客，回到广场附近。
她隔着一条马路看向广场，只剩一批还在坚持的学生，被镇暴警察渐渐包围到了中心，不让进也不让出，“但其实在法国，有liberté d’aller et venir，也就是公民的‘行动自由权’，你这样封锁起来不让公民出入，是违法行为。”Bolona对莽莽记者说道。
此外，她也听见记者跟路人说话，讨论警察是否刻意隐藏识别身分的数字名牌（RIO）。 “他们告诉我，站在外面、对着普通群众的警察，他们的名牌是露出来的，但对着里面，在包抄学生的那群警察，却故意把名牌遮挡起来。这也是违法的。”
当天她的现场观察，部分也被《路透社》记者拍摄记录了下来。
10月17日和10月25日发生了两次全法大抗议，全国各将近55万人、40余万人上街，许多城市都传出零星骚乱事件。
“17号那天我在巴黎的现场。我看报道说有好几千个店铺被打砸，这个情况我相信是真实的。”蒋不回忆，示威从全程两点到九点左右。大约七点开始，广场上的示威人员逐渐被驱散，大约七点之后，发生了不少“打砸抢”事件。
“很多小商店被砸毁，但警方用催泪弹、警棍，把示威者驱离广场。广场上那时候只剩下记者一些零星的人可以待在那里。大约在那之后的一个小时，开始出现附近的商店被攻击的事件。”被攻击的对象包括共和广场附近的高级饭店，餐厅，纪念品店，甚至普通小商贩。
蒋不认为，驱散群众的防暴警察明明就在现场不远，却对抢劫无所作为，他也提出了个人观点，认为警察有可能刻意放任冲突越演越烈。
“在我看来，警察把示威者赶走了，然后那个小时内发生的暴力行为，反而没有出手，就在旁边看着。明明警察都还在的，但他们在那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不禁猜想，是不是警方刻意纵容了某些暴力行为，之后警方就可以更有凭有据的，对民众武力镇压？根据现有报导和资料，莽莽无法独立核实这一推断。
不只一位受访者也特别提到，在这场抗议的媒体再现中，有许多画面都会是特别戏剧性、或者有冲突性的警民对抗；又或者是侧重和平与爱的音乐会、家长带着孩子与宠物参加抗议。但这些“暴力”与“和平”的二元对立，未必能全数反映出抗议活动本身的全貌。
其中，Bolona特别提到，被主流中文网络讨论忽略的，是“警察”与“国家”以镇暴为名扮演的镇压角色。
过去一个多月，警方的过度执法，也引起许多媒体的关注。
法国《世界报》收集了大量已知个案，整理出十多起遭警方攻击重伤的参与者与普通民众，其中有许多是未成年人。
根据该报导，9月28日，14岁的一名中学生在巴黎北部的圣旺洛莫讷（Saint-Ouen-l’Aumône）遭到警方以镇暴榴弹发射器枪（grenade launcher）射击，导致下颚骨折，上排牙齿被打碎。 9月30日，一名16岁中学生在法国中部图尔市（Tours）的封锁校园行动中，被警方的橡胶子弹枪（Lanceur de balles de défense，LBD）击中，一只眼睛永久失明。更广为人知的，是10月5日，被防暴手榴弹炸断一只手的15岁青少年，其后政府虽然下令在面对学生运动时暂时停止使用该款武器，但仅限于学生运动。
法国媒体《France》 24报导，11月6日，将近10位曾在示威活动中受伤的民众表示，将针对警方过度执法，集体起诉内政部长洛朗·努涅斯（Laurent Nuñez）。
03. 永远“in-between”：支持抗议，却被说“滚回你的国家”
跟老板请假的半小时之后，小吴又回到了博市火车站。
在这半小时之内，抗议者们在路上生了火堆，她看见他们将共享电动单车扔到火里。“因为那里面有电池，会爆炸。”她解释，意大利抗议向来都会烧垃圾桶跟电单车。与此同时，抗议者们也设置了很多路障，并向警车扔石头、拔起站牌路障，用钢管试图攻击警察。
后来，有人把汉堡王餐厅的橱窗砸破了，有人钻进去拿椅子出来，也有人把收银台搬出来。确实也有的面孔看起来并不像学生，“年龄跟我更接近，来记录、观察，看热闹的也有。”她说。
九点左右，警方开始最后清场。
“这两小时内，学生和最前线打砸抢的人不太一样。我注意到，有人拿灭火器，可能是想对警察方向喷，但离警察还有很远的距离，他就朝空中就打开了灭火器，结果夜风加上水，一起向学生方向喷过来。也很有可能，有些人是单纯享受混乱的场景。当时很多店铺在营业，七点就陆续关灯锁门，也有人去撬开门钻进去，也有人去挡在那里阻止别人进去。”
她看到有13到16岁左右的孩子，衣着全身黑，只露出眼睛，打破卖奶茶跟冰淇淋的商店，老板是一个华人。“商店玻璃很快就碎了，没有立刻全部裂开，瘦小的孩子可以从洞里钻进去。我觉得很危险，担心孩子们会受伤，就用意大利语说‘孩子们别这样’，他转头一句就是一套组合拳： ‘你闭嘴’、‘你是中国人’、‘你滚回自己国家去’。”
小吴回忆，当下她相当错愕。因为尽管自己的亚裔身分偶尔会受到歧视，但这还是第一次直接被说出这样的话。
小吴说，“我后来是感到有点寒心的。因为我也有老师的身分，我看到有孩子个头还没我高，一旦有人先做了，就会一拥而上。他们真的很兴奋，当然我没有去问，假如去问‘你们知道这是在抗议什么？’大家可能都说不出来。”
后来她一直思考的是，孩子们真的只是为了抢夺饮料汽水吗？是不是也有更大的结构性歧视，让他们必须透过这样的行动去证明自己？
小吴说：“许多孩子们的面孔让人觉得真的是移民，但他们的意大利语说得都非常好。还跟我解释了移民在这里面临的问题，我说我也是移民，可我觉得打砸抢不是我们该争取的事情。但我觉得，他们的反应过度，跟他们觉得委屈或许也有关。”
04. “模范亚裔”，在复杂现实中挣扎寻找位置
身为中国学生，小吴认为，在海外华人社群中，许多人觉得这些运动事不关己，或者自己也成了运动暴力的受害者，对其他族裔的移民抱持警戒。
“我（打工地点的）老板和同事都是老华人，父母是第一代华人。往往觉得中国人是好移民，安分守己。黑人就是黑人，而棕色人种会被叫做‘二黑’，第二种黑人的意思。这是他们对移民的称呼。大家平时的态度都是这样了。”
她说，“而我感觉到特别凄凉的原因也是，当今天在我面前的看到的是这个情况，是不是我不讲比较好？但讲出来又很困难，怎么样把这样复杂的暴力事件、种族问题都交织在一块？”
Bolona也同样观察到，亚裔作为抗议参与者，似乎往往因为“模范少数”（Model minority）的身分，第一时间不会被国家暴力针对。但是，“参与游行的一些黑人，还有一些少数族裔，他们往往是第一个被攻击的对象。”
“我在一个中国人的群里面，看到有个人在说‘我们根本不用怕呀！因为他们法国人根本不会觉得我们亚裔会干什么坏事’。我当时听到其实也觉得有些生气，你这样说，某种程度上，也是种族歧视的呀。”
复杂问题难有简单解，在另一边，蒋不朋友工作的店也被砸了。还有朋友的公寓遭闯入，甚至难以判别闯入者是不是示威者。
“我朋友的家在一楼，离共和广场很近。（示威）期间有一天有人直接冲进去，把公寓的门砸开了，我的朋友拿着刀，大声地冲出去，说‘你们干什么？’”然后包括白人男性邻居，也通通冲出来，才避免了那些人真的进到住家里。
后来，蒋不伙同几位朋友去看看能不能提供一些协助，再聊了当时现场细节。那位朋友说了一句话。“这话特别有代表性，他说，经过这次事情，‘我都想给右派投票了’。”
蒋不说：“虽然我觉得朋友只是开玩笑，但说实话我非常能理解，在法国的华人，生活中都会有好几个想给右派投票的时刻。”他认为，从理论上或者宏观上，尽管他理解暴力行为是反抗体制的不服从表现，但是当暴力落实在具体的人、甚至认识的人身上时，他说“其实我也有点难过。”
05. 不再置身事外：我住巴士底附近，第一次吃到催泪弹
宋一回忆这场运动：“我现在住的地方，在巴士底广场附近，我只要出门，可能几百米，就到了一个抗议现场。但是因为我之前都只是路过，都以为自己可以随时退出。比如我可以假装说，我只是路人，所以反而不会有那么的紧张和不安全。”
直到10月17日，宋一跟着跟着同学一同上街，才感觉正式地参与了这场运动。这天，他们在学校集合，一同前往北部郊区的一所高中，先跟高中生会合，再前往共和广场。
“但最一开始的时候，我好像只是觉得，我既然在班上这个共同体里，我就需要去。因为要走一整天，过程中会很累很累，但有的同学，我觉得他们好像是真心的非常支持，他们非常兴奋，然后一路一直聊天这样子。”
她认为，“要让我实际去站在街头、做出行动，大部分时候，我是没有那么多积极与能动性去参与的。因为我觉得，这毕竟是‘他们的事情’。我以前在里昂的时候，也有一些学生占领、校园封锁，但大都是在学校里发生，学校关闭一天、或者两三天，等我们回到学校，只来得及看到一些还没来得及被抹掉的涂鸦，那我们就好像还是可以装作好像，有些事情发生了，但跟我们没关系，我们装作没看到就好。这是我之前作为旁观者的经历。”
真正改变她的，是后来有一天为了拍摄画面，独自参加集会，并因此吃到催泪烟。
“因为我现在做的项目，常常会到现场去录制声音。有一天，我独自去做这件事情，那天在共和广场，是我进入到抗议最中心的一次。”
那天催泪弹从一大早就开始发射，一批接着一批，警方把催泪弹往人群里丢。
“刚开始，并不是靠烟雾、或者任何气味去辨识的，而是，人们会先查觉到突然莫名奇妙，一群人开始往自己的方向狂奔，开始逃跑，然后你觉得不对劲了，跟着跑跑跑。如果你跑得慢，烟雾扩散的速度比人还要快，你就会突然闻到催泪弹的气味，一下子你的眼睛就不行了。”
她也第一次吃到了催泪弹，满天的烟雾弥散，只听到更多的催泪弹落下来，打中了一辆车，车子随即起火，车子旁是一栋建筑，随后房子也烧了起来。
“我的人生可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吓人的状况。我完全僵住了，看到一栋建筑，它一下子就开始起火，开始烧，我当时甚至在想，万一里面还有人怎么办。那应该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失控的暴力。”
06. 离开现场之后，探索才刚刚开始
随着参与的程度越来越深，宋一也小心翼翼地试着跟家人讨论这个“敏感”议题。
“前阵子，我把它当成一个跟父母讨论政治的机会。因为之前即使23年国内状况那样的时候，我也都没有那么敢去跟他们讨论政治。我跟爸爸说‘我好生气呀，为什么学校要停课啊？’顺便提了法国这里的状况怎么样，但我爸的态度反而让我大吃一惊。”
她没想到的是，“我爸竟然跟我说，法国社会就是有这种传统，他们需要用这种方式去跟政府表达诉求。”
听到这样的回应，宋一吓了一跳。
“因为我相信，如果讨论中国的状况，我爸一定不会是这样的立场。我当时想了很久，为什么我爸爸在对于法国这次运动会表现出这种很开放、很开明的态度？我跟朋友讲，他们觉得，毕竟我爸还在国内，对国内状况发表意见，可能会影响到他自己的工作。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如果是对另一个国家的政治状况发表评论，反而可能能体现出他自己真实的政治观点。”
她说，爸爸甚至觉得，如果是为了争取权益的话，从集体的角度讲，反抗可能也是一件好事。
宋一本来以为，即使自己加入运动，只要身为旁观者便意味着随时可以退出。但随着她参与的程度越多，就延伸出了越来越多的疑问，也越来越渴望找到解答。从旁观者，慢慢成为了参与者，以及探索者。
“其实我觉得，这件事情有可能是我的政治启蒙。”此前她也参与过一些政治运动，但在中国当前的环境，“可能就是那样一次，没有就没有了。”
但在巴黎，整个运动却一直在延烧，还烧到了许多其他的国家，形成了巨大的浪潮。
“我也延伸出了一系列的疑问。比如当前的政治气候、比如接着要来的法国大选、还有整个欧洲当前的状态，都被这些一个一个的问题牵动。我觉得，自己好像从这件事之后，慢慢打开一连串的疑问。也有好多常识，是我以前完全不知道的。比如法国为什么喜欢街头斗争、比如现在法国是第五共和国，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提出的法国第六共和国又是什么概念。”
以前在中国国内，宋一多少觉得自己没有机会建立政治参与的路径。不过在巴黎目睹了一场又一场示威的发生，她开始将眼前的经历与原本陌生的政治概念连结起来。
“这些一个一个的连结，最近好像又在提醒我，让我重新去认识、看到我早就以为自己知道的一些历史事件，或是常识。”
对宋一而言，这或许是一场新的政治启蒙。而对更多走近这场被称为近年来欧洲最大社运的青年来说，走上街头也并不意味着对抗议有完全共同的理解。警察暴力、示威者的愤怒、被打破的日常、遭遇的示威暴力和种族歧视，都让他们不得不面对更多难以得出简单解的问题。
但，对许多人来说，走近这些现场、参与这些正在发生的历史，不会再只是“他们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