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打破玻璃天花板的女首相,并不会给日本更加性别平等的未来
“改变现状需要一群女性,而非一个高市早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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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石川カオリ
编辑 / 陈楠清
一、高市胜选:“名誉男性”成为保守主义最强守门员
2026日本众议院选举中,自民党获得了历史性的压倒性胜利,单一政党横扫超过三分之二以上的席次(316/452),形成自民党一党独大的局面,几乎没有在野势力能在国会制衡执政,简直有如独裁政府使用各种手段不让反对势力能够参选的开票结果。
本文并非要批评或是影射高市早苗执政下的日本有如独裁政府,而是想要借这个例子讲述本次选战结果与民意有所乖离的事实。在民主国家中,执政党能够“赢这么多”确实也是一大警讯——如果只看政党比例代表票,自民党虽然拿下历年第二高的2589万票,得票率也只占36.7%;换言之,如果日本国会所有议席都是靠政党比例代表制分配各党当选议员数的话,自民党甚至连单独都无法过半。
这代表日本的选举制度其实有着很大的问题,才会使得民众对各党的偏好并不能完全反映在选举结果上——在赢者全拿(Winner-takes-all)的小选区选制下,大党只要能拿到比对手多一点点的选票就能当选,进而使得大党一旦出现“最强助选员”就有机会横扫过半席次。自民党就是赢在小选区制,才能长期在国会保有多数席次。
这次高市早苗掀起的高市旋风是带动选情的重要关键,成功唤醒了一批过往对政治漠不关心、或是才刚踏入社会的首投族的盲目追星式支持者。但对于长期有在关注政治,或是参与社会运动的人来说,高市早苗一直都是立场高度右倾的保守派政客,甚至还有“名誉男性”的说法——这在日语里常用于批评、讽刺长期受到传统父权社会价值观薰陶,甚至可能反过来批判同为女性的女性。
像高市早苗这些能在高度保守的政治环境下“打破玻璃天花板”的女性政治人物,某方面也代表她们必须为此付出更多努力,才能在这个以男性为主的社会存活下来,甚至必须“比男人更像男人”,即在政治主张上必须更加激进保守,展现出自己也能“跟男人一样”,甚至能做得比男人更好,让其他男性甘拜下风。
“名誉男性”是这些女性在传统父权社会下的生存战略,她们也是传统父权社会下的受害者;但比起基于自身经验来同理其他女性的生命经验,她们可能更容易因为“我们都撑过来了”而更难理解“为什么其他女性做不到?”,觉得问题出在其他女性“不够努力”,成为批判女人的敌人。这也反过来让保守派男性更愿意支持这些“名誉男性”,因为他们能让这些女性说出有利于男性的立场,甚至透过女生来讲反而“更有说服力”。
简言之,“名誉男性”不是男性,而是因为立场鲜明的保守派女性必须做得比男人更像男人,几乎可以获颁“名誉男性”的称号,才能让保守派男性愿意臣服于她。高市早苗等自民党内立场极度鲜明的女性政治人物,常常是用来描述这个现象的最佳例证。
自民党的大比例胜选引起了许多人对日本整体刮起右倾保守之风的担忧,选举结果意味着日本社会和年轻人真的不再关注进步议题了吗?从结论上似乎也不尽然如此。
二、日本选民真的集体右倾吗?
从结论上说,与其说是自民党全面胜出,这次选举结果更该理解为传统民主党派系左翼阵营的瓦解——在野阵营没有随时做好选战准备、错看局势,最大在野党立宪民主党和刚退出执政联盟的公明党匆促合组的“中道改革联合”,未能获得民众了解与支持,让旧立宪民主党势力从原本的146席,减少到只剩下21席(总席次减少85%)几乎等于全灭,完全无法与执政联盟抗衡。
但传统左翼政党未能获得选民支持,不代表左翼政党主打的价值理念不再是选民关注的议题。
《朝日新闻》和大阪大学三浦麻子教授在选前的调查发现,即便年轻人确实有略高比例自认为政治立场偏右,但各个年龄层的政治光谱分布差异不大,都是中间立场的最多,左、右两边都有;然而,自认政治立场偏左/进步派的40岁以下青年分别只有10%(国民民主党)和9%(中道改革联合)会将选票投给立场相近的传统民主党派系左派政党,票投自民党的却高达34%。而票投中道改革联合的选民当中,年纪越大(50岁以上)政治立场偏左的趋势更明显。
上述这些结果都显示:日本选民并非集体右倾,而是传统左派政党并未获得年轻选民青睐,只有年纪较长的选民们维持着立场偏左就投给左派政党、立场偏右就投给右派政党的“传统”。
这就会接到下一个问题:这些自认为政治立场倾左、关注性/别等传统上视为进步议题的选民们,是因为认同自民党在议题上的主张,才将票投给自民党吗?还是因为其他因素,综合考量后作出的理性投票选择?
目前并无相关民调数据能够佐证这个现象的原因,但普遍论调皆认为,立宪民主党虽为左派政党,但近年来面临支持者高龄化、难以获得更多年轻选民支持的窘境。不仅如此,前身为民主党的立宪民主党在15年后,党魁又回到同一人手上,台面上的人物完全没有改朝换代,甚至清一色都是有点年纪的“老男”。就算中道改革联合/立宪民主党主打性别平权,选战中甚至把“开放选择性夫妻别姓”列为主要政见,但“形象上”实在是距离进步价值太遥远,“中道改革联合”这个新名称也不够“酷”,甚至有些老掉牙,觉得了无新意,更加速流失选民支持。
相较之下自民党比较有改朝换代之感,年轻人或是女性政治人物也有机会出头天,形象上比较年轻健康,让年轻选民更有亲切感。最近也有如茂木敏充的YouTube频道也透露,自民党确实有在积极招募年轻、优秀、有知名度的年轻女性,就算落选也会提供党公职继续培育人才,即可看出双边差异。
除了左翼在野阵营形象落伍、动员无力之外,高市早苗的偶像化则是这次大选的另一个制胜法宝。
三、胜选关键:追星文化下的高市旋风
本次日本众议院选举,很多论者都点出高市早苗的支持者将其偶像化,用支持偶像(推し)的“推活”(推し活)方式全力支持高市早苗,形成名为“早苗活”(サナ活)的粉丝/饭圈文化(fandom)。
文学评论家斋藤美奈子对这波“饭圈文化式”国政选举的评论很精准——饭圈文化式的选举与民粹政治最大的不同在于,投票行为和政策毫无关系;民粹政治至少还会取决于候选人个人或是政党的主张或政策,但饭圈文化式的政治100%凭印象、100%靠感觉,已经接近无法讲道理的恋爱或是宗教观。
《日本经济新闻》更进一步点出,这波“早苗活”和过往透过社群平台在网路上掀起一股旋风的政党(令和新选组、国民民主党、参政党)不同:支持高市早苗的“高市活”几乎不谈政策,而是主打“困境当前总是笑脸迎人迎接挑战的女主角”形象,在这种情况下政策能否实现不再是选战重点,只要外界批判或抵抗这位“逆境下的女主角”,就会让粉丝觉得高市早苗“好可怜”,进而加速凝聚粉丝向心力。
情报法制研究所的山本一郎分析从解散国会前、到开票结果出炉间30天的变化发现,这场选战风向转变的关键时刻正是2月1日高市早苗临阵放弃NHK党魁辩论会的时候——当在野党(特别是令和新选组)猛批高市早苗“因病”临阵脱逃时,粉丝们就会更加觉得“高市早苗好可怜”,而让自民党声势“逆风高飞”,从原本预估自民党最多只能拿下237席,在选前一周一口气冲破300席大关。
四、打破玻璃天花板的“首位女首相”,却是“女性之敌”?
高市早苗“偶像化”之所以能够成功,关键就是“首位女首相”。
根据《朝日新闻》2月8日开票后的报道,当高市早苗的支持者被问到支持她的原因,最多人立刻回说因为她是女性,这种说法来自女性选民的比例高达8成8。其他回应还有像是“值得期待”、“好像很有行动力”、“喜欢她的个性或氛围”,而非具体讲出支持高市的哪项政策或作为。
然而,高市早苗从政多年,保守主义政治立场如此鲜明,只要稍微关心政治、或在过去30年多少看过一些政治类的新闻,理论上选民们应该不至于完全不认识她的政治主张。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在这波高市旋风当中,高市早苗吸引到的正是长期以来对政治漠不关心、突然发现日本出现第一位女首相、觉得“世界终于有所变化”而积极参与政治的人们。
笔者曾经采访过的能条桃子就在节目上坦言,她发现很多大学生根本不知道“高市早苗反对同婚”。甚至连日本全国工会总联合会(日本労働組合総連合会),简称“联合”(連合)的会长芳野友子都会错认高市早苗。
“联合”是工会组织,立场偏左,传统上支持旧民主党派系的左翼政党。理论上应该多少耳闻高市从政以来的政治立场,但却并非如此。
2025年底高市早苗当选首相让芳野友子“看见希望”,觉得“日本终于迎接女性的时代”,希望能和她携手改变日本社会,愿意动用工会的力量积极协助高市早苗。但芳野友子直到去年12月参加高市在首相官邸举办的男女共同参划会议上才惊觉她反对夫妻别姓的立场,这让芳野友子感到“被背叛”,甚至转而和周围的人说“高市早苗是女性之敌”。
但高市早苗真的变了吗?并没有。以“扩大使用旧姓”、“赋予婚前旧姓氏一定程度的法律效力”来抑制、反对选择性夫妻别姓的修法主张,是高市当选自民党党魁及首相之前一贯的主张。改变的不是高市,而是选民们在投票前,并未彻底了解候选人在个别议题上的立场与主张。
作为日本第一位女首相,高市“打破”了玻璃天花板,但并不代表日本未来必将迎来性/别更加平等的社会。若回到政策和立场来看,日本的性/别平等议程会在新政下发生怎样的变化?
五、高市执政下的性/别政策:同婚、夫妇别姓
在华语世界中,关于高市早苗的保守立场,往往着重在参拜靖国神社等历史争议,但此外也反映在她性/别政策主张上。一般而言,日本各式民调或是政见辩论会上会出现的性/别议题,不外乎是皇室继承、夫妻别姓以及近年新增的同性婚姻合法化。选举期间皇室继承问题并未再度引发讨论,本文在此略过。
同婚议题较为单纯——日本现行法规不允许同性伴侣结婚,目前同婚合宪性诉讼正在最后关头,并已进到最高法院等待大法官解释。但在日本法律背景下,就算最高法院最终作出有利于同婚的违宪判决,也很可能只会在判决中敦促国会尽速修法。所以日本是否开放同婚及其法律形态还依然取决于国会。目前日本各家民调一直都有过半数(6、7成)民意支持开放同性婚姻,支持度甚至比台湾2019年开放同婚时还要高,因此民意并非修法阻碍。反对同婚的自民党长期掌握国会多数席次,才是无法修法的主因。
2025年9月自民党党魁选举期间,高市早苗在国高中生面前重申其反对同婚的立场,但随后提到“我认为同性伴侣是好的”。在此前大阪高等法院已经提出,如果政府为同性伴侣制定异于现行婚姻制度的其他制度会产生新的歧视,但自民党的政治盟友日本维新会仍然主张通过扩大伴侣制度作为同性婚姻的替代方案。按照这一趋势,就算最高法院作出禁止同婚违宪的判决,自民-维新联盟主导下的国会及政府也很可能推出全国性的同性伴侣制度作为替代方案,而若法院作出合宪判决,则很难期待下届政府会主动推进婚姻平权。
另一个性别的重要议题——夫妻别姓,则是从1970年代起就悬而未决的问题——在日本现行法制下,除非夫妻两人原本姓氏皆同,否则两人登记结婚时必须有一方改姓。虽然日本《民法》第750条并未规定应由男方或女方改姓,但根据内阁府2024年的调查,目前仍有高达94%是女方改为男方的姓氏,这是传统社会文化习惯下导致的性别不平等。此外,不论最终是哪一方改姓,都势必放弃自己从小用到大的姓氏,“夫妻婚后须同姓”便成了法律压迫人格权的象征。
在这种脉络下,“夫妻别姓”即是反对“夫妻婚后须同姓”现状的运动统称,目前主要议论的“选择性夫妻别姓”(選択的夫婦別氏制度)即是倡导让民众自行选择是否改姓。
保守派捍卫夫妻同姓的一贯论点是,同一家人必须要维持相同姓氏才有一家人的整体感,所以夫妻婚后必须要改为相同姓氏,如此一来也能避免婚生子女“和父母其中一人姓氏不同”招致“错乱”或混淆。目前,自民党坚持拒绝开放“选择性夫妻别姓”,仅提出扩大使用旧姓的范围作为替代措施。
本次大选结束后,高市早苗明确指示法务大臣(平口洋)及男女共同参画大臣(黄川田仁志)“进一步推广、扩大使用(婚前)旧姓之余,同时做好能单独记载(婚前)旧姓的基础准备”。这是她首次提及考虑开放“单独记载(婚前)旧姓氏”,而这也是执政联盟(阁外协力)盟友日本维新会的主张——日本维新会认为只要官方文件能单独记载(婚前)旧姓氏,并允许其有更多使用场合,就能免除两种姓氏并列在海外造成的混淆,也能缓解改姓的一方被迫与旧姓告别而产生的被剥夺感。
但是,坚定支持“选择性夫妻别姓”的人们则主张,只扩大使用婚前旧姓氏并不足以解决生活上的难题,唯有开放让民众在婚后不须改姓、让户籍上的姓氏维持原生家庭的姓氏,才是最根本的解决之道。一旦采取执政联盟扩大使用婚前旧姓的折中方案,则代表距离开放“选择性夫妻别姓”的那天更加遥远,因为在短期内不太可能接连有重大进展。
六、改变现状需要一群女性,而非一个高市早苗
这次高市早苗率领的自民党在国会获得压倒性胜利,最深影响就是日本国会内部已经没有可以制衡执政联盟的势力——自民党在众议院单独拿下3分之2以上席次,等于除了修宪案之外,执政联盟提出的任何法案几乎都能通过。
《日本经济新闻》就提出,这次的“推活”选举是悄悄溶解政党政治的“日本型民粹主义”。自民党大胜有选制问题,并不代表选民全面支持高市早苗所有主张,但在多数决的游戏下,已经实质等同日文所说的“白纸委任”——交出一张白纸让对方随意填写,全权交由对方处理,没有任何能够制衡的力量。原先自民党内的派阀政治或多或少也能扮演牵制政府的“党内在野”角色,现在在这股高市旋风下,自民党内是否有人能够牵制内阁?又或是任何“阻碍”高市早苗的人事物都将成为高市旋风的燃料,进一步壮大高市早苗的声势?将是今后需要密切关注的重点。
毕竟和“玻璃天花板”一体两面的词,还有“玻璃悬崖”(Glass Cliff)的说法——女性领导人往往是在企业或是组织已经出现问题、每况愈下的情况下才会被拱上台面救火,如此一来,一旦女性领导人成功带领组织逆风高飞、扳回一城,对组织而言当然是好上加好;如果失败,又能怪在“女性领导人无方”头上,有利无害。高市早苗当选自民党魁的时刻,正是自民党受到黑金风暴等负面新闻影响,支持率下滑、丑闻缠身之时。这次她率领自民党横扫国会超过2/3席次,完全执政意即完全责任,今后执政上再遇问题,就无法将过错推到在野阵营身上——因为在野阵营已经无法在国会制衡执政党。
在合理考量下,本次自民党在国会大获全胜,就算高市早苗提前下马,恐怕也不会提前解散国会,会让这届议员尽可能做满4年任期,由此才最符合自民党的自身利益。在这一预设下,日本下一次全国性选举将是2028年的参议院改选,就算自民党在这里失势,只要其能维持在众议院的绝对多数优势,4年的时间恐怕也足以让在野阵营进一步迈向泡沫化。
这场足以写进教科书的选举,不是教导魅力型领导如何刮起追星旋风横扫国会绝对多数席次的范本,而可能成为民主主义的政党政治如何因选制迈向瓦解的例证。
从性别角度来看,日本女性政治人物比例过低,是日本长年在全球性别差距报告敬陪末座(2025年在148国中排118名)的原因之一。随着日本终于出现第一位女首相,2026年的排名有望往前一点,但这并不代表这个社会会更迈向性别平权一点,反而还可能会从高市从政以来一贯坚持的政治理念中得出截然相反的结果。这也是在日本长期从事性别运动的女性主义者们终于等到“第一位女性首相”出现的这一天,却难以打从心底感到欣慰或高兴的原因。
目前在法国第八大学哲学系留学的森野咲便点出,高市早苗和法国的勒庞(Marine Le Pen)都是在右派政党获得极高人气的女性政治人物,但法国靠着均等法大幅提高女性议员人数,让性别不再是女性选民支持女性政治人物的原因;日本正是因为女性政治人物太少,高市早苗的女性身份才能成功吸引到女性选票。唯有增加女性候选人的类型与人数,让性别不再是选民投票的考量重点,才能从“是女性投女性”的身份政治回归政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