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竹棚，是中国制度优越的证据吗？

面对香港大埔的火灾，一些简中网络舆论对竹棚设施极尽指责，似乎为了证明中国比香港更进步。

作者 / 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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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11月26日下午，香港大埔宏福苑多栋高层住宅在维修时发生大火，截至11月28日早上5时，火灾已造成94人死亡，包括一名消防员殉职，另外至少78人受伤。这场火灾已成为香港至少63年来伤亡最严重的火灾。

火灾在下午2点51分左右发生之后便迅速蔓延，消防队到达现场后便宣布将火警升为三级，并在傍晚6时22分正式宣布升为五级火警。按照香港火警分级制度，五级大火意味着火势完全失去控制而且迅速蔓延，伤亡人数增加，通常最少出动35辆消防车、150名消防员及26至50条消防喉。

图源 / 南华早报

火灾发生之后，迅速引发全港关注。不少香港市民自发前往参与协助，并成立了“大埔物资救援组”等社群，灾场附近的广福邨平台因此成为物资收集区域。在社群实时更新的现场信息中，能看到当前灾场需求如“需要义工 负责清点物资”、“广福商场平台 缺人“等内容。大埔当地不少商铺亦暂停营业，为受灾居民免费提供食物或住所。大埔之外，亦有市民、物流公司协助运送捐赠物资至各收容场所。

根据2021年的人口普查，宏福苑有约4600名居民，其中近四成的人年龄在65岁及以上。有媒体报道中，就有长者在采访中表示，其妻子尚被困屋苑之中。截至27日中午，已有279人登记失联。网络上，亦有志愿者开设”报平安“网页，登记失联信息，网页表格会显示不同楼宇的单位信息，红色为失联，绿色为确认安全，27日上午，该表格收集到了104个红色寻人信息。

竹棚是“真凶”？

关于这场大火的起因，官方尚未有明确调查结果，但香港警方于次日凌晨对涉事建筑工程公司的2名董事及1名工程顾问进行了拘捕。警方指，工程公司负责人“严重疏忽”，涉嫌误杀。警方在随后的记者发布会上表示，建筑外墙的保护网、防水帆布及塑胶布疑未符合防火标准。且起火建筑的电梯大堂窗外有易燃发泡胶，不排除是造成火势蔓延的原因。

有媒体分析则认为，火势迅速蔓延的原因可能还包括高层建筑的”烟囱效应”与近期香港天气导致的湿度降低、风势加大等情况。

灾场之外，关于这场大火何以如此严重的讨论，却引发了意料之外的争议——建筑外墙搭建的竹棚是否才是火势蔓延的罪魁祸首？这一论点在中国互联网上收获了大量认同，微博用户“兔头学姐张铁根”在一条获得300+转发、4000+点赞的帖子中如此写道：

“哎，是时候给香港去资本化了，被资本裹挟的社会罔顾人命。这事最大的原因就是棚业商会和竹业委员会，大陆基建建设脚手架和阻燃网那都是安全硬指标，根本不可能让你用竹子当脚手架用......但香港打着为工人权益的名字和非遗文化的噱头，强行保留竹棚施工，垄断了从竹子供应和技术认证等一整条产业链，拒绝技术升级维护资本利益”。

“竹棚”指的是建筑外墙由竹子搭建而成的脚手架，目的是方便工人施工。这项技术由来已久，早年间在中国大陆亦广为使用，近年来则逐步为金属棚架所替代。今年3月，香港发展局亦发布通知，要求政府工务工程新建楼宇项目中，半数工程合约应采用金属棚架。

©️peter_berko

但值得关注的是，当时发展局明确表示不包含楼宇外墙维修工程，且在公开回复中表示，“在符合法例和相关工作守则的前提下，使用竹棚架和金属棚架均属安全选项，两者各有优点，竹棚架较为灵活、经济，亦较易适应工地环境；金属棚架则较坚固耐用和耐燃”。声明还提到，并无完全淘汰竹棚架的打算，“尤其是在工地环境狭窄等特殊情况下。”

目前，竹棚的搭建工艺在香港和澳门两地均已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香港屋宇署和劳工处亦分别针对竹棚发布了《竹棚架设计及搭建指引》及《竹棚架工作安全守则》。有数据则指出，目前香港约有80%的项目采用竹棚，约20%采用金属棚架，共有超过4000名竹棚工人。

今年发展局通知发布之后，港九搭棚同敬工会理事长何炳德就在电台节目中指出，该通知事先并未咨询业界，且质疑发展局推动业界使用金属棚架是为了给引进外地劳工铺路。此次大火发生之后，《澎湃新闻》亦引用香港建筑师采访指出，火灾迅速蔓延是多重因素叠加造成，“竹棚本身经过防火处理，并非导致火灾的根本原因。需要调查的是，在施工区域内是否存在非法用火等明火源，以及现场使用的材料（如塑料、发泡胶、防尘网等）是否符合防火标准，且建筑外墙的防火材料是否达标”。

大埔火灾次日，香港发展局联同屋宇署与建造业界会面时，发展局局长甯汉豪也表示，今次惨剧怀疑是业内有违规行为而造成，而并非纯粹因为使用竹棚架。但因为竹棚的耐燃性不及金属棚架，因此“为令社会安心及为建造业安全施工提供更好的保障”，会推动制定“非一刀切”的行动纲领，让例如“新建楼宇及位处街道比较宽阔的现楼维修”这样符合情景的工程项目转用金属棚架。

综合以上种种，有两个答案非常明确：此次大埔大火迅速蔓延的原因，与工程本身相关的更可能是电梯大堂窗户外的发泡胶、疑似没有阻燃效果的棚架防护网，而非竹棚；作为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也是全球拥有最多高度超过150米摩天大楼的城市，竹棚的传统得以保留的原因更多出自于现实的考量。

灾难面前，别急着赢

但竹棚之所以成为中国互联网上的众矢之的，在另一条贴文上似乎可以找到答案：“真的挺可笑的，为了有工人有饭吃，不失业，就保留着这么原始的竹棚作业，内地十年前就取消了这种容易起火的竹棚，全部使用钢管”。且不展开论这句话里的诸多事实错误——比如竹棚保留是否只是因为确保工人不失业、以及中国住建部2021年才将“竹（木）脚手架”列入禁止工艺目录；更应警惕的是这句话像是为了证明“我们又赢了”：中国比香港更进步，中国的制度比香港的制度更优越，中国人比香港人更在乎人命。

套用这句话的逻辑，倒是一定程度上“符合现实”——所以中国可以为了”保护青少年”实行“双减”政策，一夜之间击毁一个行业，而无需考虑教培行业的人是否有饭吃；所以中国可以实行“清零政策”，因为“坚持动态清零，就是对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理念的最好践行”。

但如果回到这次事件，简体中文的网络舆论却又显得急不可耐，而缺乏了几分作为人或是同胞的理性与共情。这可能也是为什么，自媒体账号“食贫道”会在大火发生之后“草率”地发文“这个大火我们打算拍下来再说”，有人则声称深圳消防已经支援香港，而在被辟谣之后，甚至要骂香港人为什么不请求支援。¹

这场大火是一场天灾或是人祸，但不是任何人展现制度优越性的素材。■

1. 微博@红茶魔术猫：“自诩为‘亚洲都市’的香港还留有大量封建残余，火灾的起因是封建行会竹棚业行会不愿放弃竹制脚手架的生意，着了火要照顾消防兄弟的情感又不敢接受深圳消防驰援。在一国两制下，这道题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