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獵人!”:开书店的人和读书的人
“我是书店店员。”
作者 / 张泰格
编辑 / 义蓁
提示:本文字数约5800字,阅读约需10分钟。
2026年6月24日傍晚,香港警务处国家安全处突袭搜查了位于深水埗的独立书店“猎人书店”,并以涉嫌“出于煽动意图作出具煽动意图的作为”及“洗钱”罪名,逮捕了书店负责人黄文萱及她的先生。
十多名便衣警进入猎人书店搜查,香港独立媒体《集志社》发布了一张正在搜查的照片,是来自在现场的读者拍摄:三名警察正在撕下书店门外《七年》的歌词“罕见但也许还有”,前景则是马路对面的一位男性的背影。
第二天,猎人书店的铁闸上贴了一张手写字条:“突发事故 暂停营业 抱歉不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大家都要平安”,旁边画有一颗小红心。
早在三个月前,隔壁街的另一家独立书店“一拳书馆”,店主庞一鸣在3月24日被香港国安处以涉嫌违反《维护国家安全条例》下的“明知而出售具煽动意图的刊物”罪,上门搜查拘捕。被捕后,铁闸门外,同样是“突发事故,休息一天”。
“事故”——这个词用得无奈而悲凉。在当下香港的语境下,它似乎成了一种不可抗力的天灾。当下的香港,这种无助在不断发生,你无法预测它何时降临,无法抗拒它的席卷,只能在巨浪过后,用最克制的字眼,向这个世界报一声平安。
黄文萱与丈夫被扣留调查两日后,26日下午获准保释,分别离开警署。27日凌晨约2时许,猎人书店在社交平台发帖指“快报个平安,有劳大家关心了”,并附上日本动画《进击的巨人》动画截图。该幕是《进击的巨人》最后一部,调查兵团团长韩吉,为了替队友的飞机起飞争取最后的时间,笑着选择独自冲向无数巨人的“地鸣”之中。在弥留之际,她在巨人的脚印中与早先为了争取自由而死去的手足相见,使命完成,她松了一口气。自由之翼则载着最后的抗争者飞向最终决战。
猎人书店被查后,社交媒体平台上涌现大量中国内地读者向猎人书店致敬的帖文。本文记者在这期间访问了数名有内地背景的读者,TA们谈了谈自己是如何阅读和感受这间香港独立书店的。
红线时代的隐喻
自《港区国安法》以来、港英时期“煽动罪”重启、《基本法》23条维护国家安全条例立法通过,面对持续收紧的言论自由空间,香港人和猎人书店就在玩笑、自嘲与隐喻中筑起一道卑微的防线。
记者两年前曾在猎人书店访问过店长黄文萱,当时的她便展现出敏锐的“挣扎美学”。面对日益狭窄的生存空间,她与许多年轻一代的香港人一样,开始熟练地“玩梗”。他们用网络次文化、动漫符号来包裹政治现实,将沉重的打压转化为游戏术语:政权的突袭搜查是“扣血”,如今暂停营业是去“练级”。当政府信誓旦旦地称香港已经“由治及兴”,书店则把自己的书展定名为“由字及兴”。六四三十五周年,书店玻璃的贴纸则换成剧作家庄梅岩六四戏剧的书名“5月35日”,并用一块红布遮盖。在压抑的气氛中,这种戏谑的幽默,实则是智慧的周旋和强韧的心理防御机制。
“我未去到愚勇的地步啦,我希望自己有得守有得攻。”面对无处不在的“地雷”,她坦言自己并非无所畏惧。在敏感的日子,她也会选择退一步,不特意去冲那条看不见的红线。“比如六四,之前有其他店铺因为在IG上放蜡烛照片而被找,其实我们也有买,只是不会特意放上IG。既然已经知道这个地雷在这里,我也不会特意去踩。”
这就是红线时代下的“探地雷”游戏。在一个红线不明的状态下,每一次爆雷背后可能就是一次逮捕、控告和系狱;但若在摸索中平安无事,大家便会互相传递一个心照不宣的讯号:原来这里暂时还好。直到今年的六四,书店仍然默默售卖着6.4港元的白蜡烛和罗马数字“VIIV”的纸胶带。
读者E每次到香港都会花很长时间去九龙公园坐着,去年九月超强台风桦加沙袭港,九龙公园一棵树龄逾110年的大叶合欢古树倾倒,她感到很心疼,于是就特意去看看。从公园出来她就转去了猎人书店。“邻近中午,店里客人就我一个,店主坐在柜台,很安静,我也尽量保持安静,自己在翻阅各种书。”她来的不是时候,二楼的活动刚刚结束,在楼梯上有一条让她震撼的红线和一行字:“你有好好看过这条红线?”
这种红线和隐喻的纠缠,对于内地背景的人来说绝不陌生。
相认的“坐标”
因为香港散步主题的流行,猎人书店也成为深水埗文青街的重要坐标。黄文萱自己也知道有很多内地读者来店里是通过小红书。她说有个“很有心的内地客人”,正在上面整理香港的独立书店,好心地问如果把猎人放上去会不会对书店有影响。她回答说无所谓,当然也多谢帮忙宣传。“所以有知道我们的呢,就会刻意来找内地找不到的书。当然也有完全不知道我们(状况)的客人。”
访问过书店两次的小青就笑说,“小红书有人推在猎人书店打卡,有不明所以的文青去了,然后写:‘去过猎人看的吓死我了’。”
对于小青身边支持香港民主自由的同温层朋友来说,香港猎人书店像是一种坐标。去猎人书店,买书、拍照,然后发社交媒体像是一种隐密的政治出征(出柜),“就像六月骄傲节转发彩虹旗,或者六四发蜡烛照片一样。”一看到这样的帖子,就可以识别出这位朋友的立场。
在她看来猎人书店之所以能够成为这种符号,是因为它一来非常有名,很容易识别;二来是他们的明信片与周边都做得很好。“身边的朋友都很喜欢买来送朋友,一来二去知道的人就多了。所以每回看到有朋友要去香港,我们都会推荐他去猎人书店——其他独立书店也会推,但会说至少要去猎人!”
小青买给朋友的明信片,是书店根据蒂莫西·斯奈德(Timothy Snyder)探讨极权主义的著作《论暴政》(On Tyranny)所设计的。那套卡片将书中二十条抵抗暴政的教训精炼成图文,每一张都像是对当下香港的寓言:「不要自愿驯服」、「抗争在日常」、「尽力保持勇气」、「提防一党专政」等。带着某种“报复性消费”的心理,小青在店里一口气买了一千多港币,当中包括三套明信片,以及在内地已不可触及的历史政治类书籍、《1984》香港版、和记录着香港法庭审讯的《庭刊》。
小青和她的朋友还寄了其中一张明信片给李翘楚,一名在2021年被山东警方秘密带走并刑事拘留的人权行动者。她引了香港填词人黄伟文2014年在谢安琪的歌《家明》中的歌词,“浪漫愿他不要改所信是模糊,仍肯冀待,谁愿意为美丽信念坦克也震开。翘楚姐姐,我们爱你,加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早日自由。”——她知道这张卡片不会被送到李翘楚手上,但她至少想让审查者看到。
最触动小森的一张卡片是,“Be a patriot”被翻译成了“爱自己的地方”,对她来说一个爱国者的宏观叙事被转变成了具体可见的“自己的地方”。这让她瞬间突然有种莫名的连接感,“有这样一群人,爱真相,爱人类,爱一群人类有深切连结的土地。”她选的另外一张卡片是,“别放弃闲话家常。”
小森虽然身为北方人,但因为父母喜欢听广东歌看港产片,从Beyond、罗大佑,到当下的何韵诗,香港文化也成为塑造了她的审美的一部分。就在店长被捕的6月,她还特意到香港观影,同时特地到访猎人书店。她“胆粗粗”的和身边的香港朋友学了不少广东话,但是到书店的时候又怕紧张说不利索,又怕讲普通话店长不欢迎,在书店里当了好久哑巴。熬到结账,她只说出一个“咩”字,而“不出乎意料但是依然好幸福”的是,店长立马转成了普通话和她交谈。
虽然过去常听闻有人因《国安法》被捕,但这次发生在不久前才刚亲切交谈过的人身上,带给她最直接、最深刻的悲伤与震撼。有着不同城市移居经历的她,对香港19年后的移民潮有着强烈的共情,“希望那些愿意留下来的香港人,在未来都还能如常对话;也希望不愿离开的人都能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其实小森对书店印象的第一反应,其实是那只经常在旧沙发上睡觉的狸花猫,虽然和店长的交流很简短,但她却认认真真玩了很久的猫。
“店里那只猫怎么样了?”小青在访问最后也有问。
“其实,那只花猫是隔壁街坊店铺来串门的。”记者告诉她们。几天后书店重开,那只猫,仍旧如常来串门。猎人书店一直都是这个社区的一部分。
“这本可以带过关吗?”
“我花很长时间在里面看书,因为带不回去。”自称是“饿鬼”的Pno她感觉在猎人总是吃不饱,拿着里面的书胃口大开如饕餮——“我一直很感激能在那里有看见某些printed materials的机会,华语还可以这样排列在我眼前。”
虽然在社交媒体上不停地书写,但黄文萱自称是“唔系走好social路线”的人,会给读者安静阅读的空间,她也会默默观察:“读者更倾向于买性别相关的书,可能没有很踩界,但大陆又不太常见;书店也有摆出六四的书,他们会好默默地一页一页翻,看完整本书才走。这样的读者有好多。”
也有不少主动来交流的普通话读者。“有的就勇敢地说:‘无所谓啦,这本书我要拎上去’; 有的就会好紧张。”有人会拿着香港流行曲的书来问这本可以带过关吗?每每这时黄文萱便会在心里开玩笑:“我长得像海关吗,你问我做咩?”
其实她不单对一本书能不能过关没有概念,自己的书店在香港经营能否过关,她也是无可估计、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在2026年3月一拳书馆负责人庞一鸣被捕后达到了顶峰。庞一鸣被控涉嫌违反《维护国家安全条例》(23条)中的“明知而出售具煽动意图的刊物”罪。在香港法例中,并没有一份官方公布的“禁书清单”。判断一本书或刊物是否具有“煽动意图”,完全取决于法律条文的定义以及法院在各个案例中的裁决。如果一本书的内容具备以下意图,就有可能被法律视为“煽动刊物”:包括引起仇恨或藐视体制、激起不同阶层之间的敌意、煽惑他人不守法等。但在实际运作中,由于“引起憎恨”和“客观批评”之间的界线极其模糊,且决定权在于执法与司法机关。
对此,黄文萱也是在一拳书馆3月被搜查后“既忧且怒”地提出疑问:“天底下哪有可能以未知之罪治之?书店老板有什么可能看过卖的所有书?……而退一万步,就算每页都看过,卖书者哪来的知识,哪来的能力,去判断伟大的国安法里,什么书煽动不煽动?”她也衷心期望:“政府能开一个网页,每日更新,任何在名单上的书若你说其煽动,我绝对不卖。”
即便感觉到风暴将至,她还是写道:“猎人会如常营业,无处可避那也就不避吧。……看书吧。看书吧。一拳惊醒读书人。”
人和书的避难所
独立书店的“不避”,给了更多人避的空间。
2019年,在香港读书的酷宝和朋友在旺角遇到示威和警方清场,二人随即便走进了附近的序言书店。楼下催泪弹缭绕,书店中却有刹那的清净。她还回忆了已经关门的见山书店,她犹记得自己气喘吁吁地沿着斜路走上了太平山街,在二楼的留言本上写下了自己的感想。及至书店关门,她得悉店主已经妥善保管好了所有留言本,她知道,书店和读者之间已经联通了共同记忆。而在猎人,她在金属书柜门上看到彩虹旗、乌鲁木齐中路贴纸及各类周边明信片,让她觉得在日益消音的香港,难得还有一个可以自由表达、关心社会的空间,也让她觉得不是那么孤独。
除了给人些许喘息空间,那些莫名遭到审查的书籍和独立出版社也在猎人得到了空间。由香港贸易发展局主办的香港书展,过去曾以“什么书都能卖”而闻名(包括许多中国内地的禁书)。但近年来,书展的政治气氛急速肃杀,在近年的书展中,主办方贸发局多次以“收到投诉”或“书籍敏感”为由,直接派员到参展书商的摊位,要求将特定书籍即时下架。
“猎人书店”在2023年至2025年间的每个7月,连续三年发起与合办民间独立书展,坚持不设内容审查,主动为那些在官方香港书展中“被下架”或“被拒绝参展”的本地小型出版商提供平台,并逐步联结“界限书店”、“留下书舍”等独立书店。
小弗从内地来到香港,本来是想参观2025年的香港书展,猎人的独立书展本非在她的旅行计划之中。但是如今当她回忆并翻阅自己当时的社媒文字记录来看,香港书展给她留下的印象深刻程度是远不及独立书展的。在香港书展中,她的注意力会被很多质量一般的打折书带走;但与之对比的是,独立书店的出版物在话题上更加回应她的关切。
让她记忆深刻的是,独立书店祭活动中,有是书店主理人,也有独立出版社的负责人,更有可能是编辑、作者本人。她对《拾荒的人》这本书有些印象,“出版者面向我提到,这是香港首本关切拾荒者、他们与政策之间的张力关系的书,他眼神中对这个话题的关心打动了我,让我拿起了已经拆封的书来翻阅。此类交流让我感觉到自己是在与具体的人对话,而非单纯的景观消费者。”
作为手帐爱好者的她,独立书店节的介绍小册子被她视作珍宝地带回了家。这本册子详细地罗列了参与这个独立书展的书店和出版社名单,让她感受到了香港独立书店之间的互相支撑——“回家以后我逐一关注他们的IG,之后几个月看到闭店,也有些唏嘘。”
猎人过后,香港独立书店的“突发事故”仍然没有停止。6月29日,连续多年参展的乐文书店及榆林书店被通知遭取消资格,不能参展。其后榆林书店宣布将在明年4月租约期满后“光荣结束门市”。
7月14日,由多位资深传媒人及记者创立的留下书社宣布,将在8月30日结业。留下书舍在社交媒体中表示,观乎整个香港的经济状况,悲观地认为书店很难捱下去,并于近日连番风火前,已有结业想法,“当然难以捉摸的红线当然也是一个原因”。
两天后的16日,红线就到来了。国安处先后搜查了留下书舍和田园书屋,共拘捕5人检获数箱证物。香港媒体在太子留下书社楼下,目击了店员被带走的一刻。一位穿着黑衣的女性被双手反扣,面色平静地昂着头步出大楼。她的衣服上,写着“我是书店店员”。
这一切,都发生在如常举行的2026香港书展期间。
7月7日,两位店长被扣押两周后,猎人书店重开。店面的橱窗上,仍留有被撕去的“罕见但也许还有”贴纸痕迹。取而代之的,是用粉红色便利贴贴成的一个大红心,只不过这个红心只剩下四分之一的血量。这大概就代表书店被“扣血”后的状态。书店的社交媒体又报了平安——这是近年香港被捕者被释放后很经常的一个动作,当然这个“平安”并不代表无事发生,他们未来可能仍要经历漫长的保释候查、甚至进入司法程序。
面对“平安就好”、“没事就好”的留言,店长在社媒上有些自嘲的问:“我现在看来的情况像是平安/没事吗?”
她说她这么问不是生气,甚至有些庆幸:“在那小小的天地我在想,那个累积了七年的悲伤和愧疚是不是终于可以放下了?这份过于沉重最后变成真.枷锁的爱,我是不是终究还尽的一天了? ”——这大概就是《进击的巨人》那个“哑谜”的答案,那是长久弥散在港人心中的幸存者愧疚,无论是留下的,还是离去的。
“但,还完了债,又如何活出一个自由而有尊严的人生?”——她继续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