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抖难民”涌入小红书：复归的地球村还是隐形的柏林墙？
在防火墙坚固不倒、算法精准推送、审查力度严格的前提下，“小红书外交”能否打破来自两个国家的人们的壁垒，翻译功能是否得以穿透语言的误区，爱好社区又能否让友谊延续下去，我们还需等待浪潮退去后留下的现实。
作者 / 防火墙难民
提示：本文字数约4100，阅读约需10分钟。本文为评论作品，平台仅进行事实核查，不干预作者观点。
在被戏称为“洋抖难民”的外国用户齐齐涌入小红书、简中互联网掀起一阵“世界来到我家门前”的短暂狂欢后，TikTok的命运终于迎来了转机。在美东时间18日晚，TikTok向美国用户推送消息告知服务暂停。然而仅仅十二小时后——得益于特朗普的努力——TikTok又重新上线运营商店，恢复了正常使用。而就在几乎同一天，小红书上线了一键翻译功能。
特朗普正式上任就职总统后使用行政令，将最高法院的禁令延期90天，这也就意味着，尽管目前TikTok仍然能在美国使用，但90天之后，这款“美国政府觉得它是中国的，中国政府也觉得它是中国的，只有TikTok自己不觉得自己是中国的”的软件才能迎来最终尘埃落定的结局。
而一周前那些打着#TikTok Refugee 标签，喊着“Hi my Chinese spy friend”涌入小红书的外国用户，似乎并不都只是打算把这里当作一个短暂停留的中转站。一方面因为TikTok能否留在美国仍然是个未知数，另一方面，也有一些外国网友表示自己“真正喜欢上了这里”。
小红书阴差阳错成为“TikTok Refugee”的避难所，最初源自于某个将小红书称为“中国版TikTok”的网红——这大约是打着“TikTok Refugee”标签的大批美国人涌入小红书的开始。当地时间1月13日晚，小红书在美区AppStore上的下载量已经排名第一。
TikTok与联邦政府的龃龉由来已久。去年4月，拜登政府签署法案《保护美国人免受外国对手应用程序侵害法案》（PAFACA），要求TikTok母公司字节跳动在六个月内将控股权出售，否则该应用将于今年1月19日在美被全面禁止使用。今年1月10日，美国最高法院就是否暂缓实施1月19日生效的“不剥离就禁TikTok”法案而举行了听证会，结果也不出所料。
值得注意的是，TikTok在深耕国际市场的这几年里，已经成了许多普通人赖以生存的赚钱工具。TikTok有一套极其完善的流量变现机制，这一点是其他平台难以替代的，同样，这也是它能如此大受欢迎并在可能面临下架时引起如此声势浩大的抗议声的原因。
而美国网民选择小红书的原因也颇为讽刺——拜登政府称，TikTok搜集了大量美国公民的隐私数据，但其背后母公司属于中国。美国网民对这个理由不屑一顾，决定用堪称文化反抗的方式来应对这个问题：政府担心软件把我们的信息泄露给中国，那我们干脆就搬家去一个中国的软件！
01.“地球村再现”背后：是什么让我们失去了地球村
小红书能成为这个“被选中的”软件，一方面是因为它有着与Instagram和TikTok相似的界面，另一方面是可以用世界各地的手机注册。而真正的“中国版TikTok”抖音，在美国应用市场则是被屏蔽的——即使有美国人成功下载了抖音，也只有中国电话号码才能注册。机缘巧合之下，一夜之间进入小红书的十几万海外账号被许多媒体调侃为“泼天的富贵”，也让原本的中国用户们获得了许多新奇体验。
但如果让我们换个角度来看待这件事：因为一项应用程序被禁止的美国网友，决定加入另一项应用程序来表示抗议，而这项应用程序来自许多国际上最常见的应用程序都被禁止、整个网络都被限制的中国。然而当这些美国网友来到中国局域网下的应用程序，他们戏称自己为“难民”。
答案已经很明确了，这不是一场表面上看起来一派祥和世界大同的跨国文化交流那么简单。
事实上，以美国人为主的大量外国用户进入小红书后能迅速获得大量流量、引发中国网友的踊跃互动，已经证明了中国与整个国际世界的巨大隔阂。在被网络防火墙管制多年后，西方世界的普通民众很难从共产党官方政治宣传以外的途径认识中国，而大部分没有使用VPN习惯的中国民众更是无从了解其他国家普通人的生活。在这样的背景下，中美双方网友对彼此都难免抱有一点猎奇但又小心翼翼的心态。
因此，最初的交流都是友好且生活化的，“猫税”（Cat Tax）能成为第一个在中外社交网络都引发反响的破圈话题便是其体现。另外，双方互相交换自己国家流行的meme图、外国网友晒出自己的工作照片，确实也难得地让中国网友跨过宣传机器、得以与生活在另一个国家的具体的人产生真实的对话。
但问题在于，是什么让这种对话变得如此难能可贵？当中国网友面对这样的景观说出“仿佛回到了互联网最初的样子”、“地球村再现”时，是否想到是什么让我们失去了互联网最初的样子？
同样有趣的是，在小红书上众多对于这件事的评论中，目前我们唯一能看到的提及中国网络管制的一句话是，“没想到这次墙是从外面被推倒的”——并且在这句话下面，大多是“哈哈哈”的回复。且不谈涌入中国软件的外国用户是否能对墙起到任何影响（事实上，大部分外国人甚至都不知道中国网络防火墙的存在），这样的评论和反应也透露了令人不安的信号：一些中国人似乎已经对墙的存在习惯乃至认可了。
02.交流与冲突：小红书的红可能是美国红州的红
网络管制造成的不仅有普通人之间的信息壁垒，更有主流价值观的冲突，尤其在如今社交平台精准的大数据投放下，这种冲突常常被隐去，并转化为价值共同体内部的狂欢。
如果你属于性多元人群，很可能会发现自己的首页推荐出现了许多外国酷儿和同性恋群体，而这是在其他国内平台几乎不可能见到的。但另一方面，同样也有外国用户在小红书表示，“这里竟然只有两个性别选项，太好了！”——不出意料，这样的帖子下出现的中国用户评论大多是对西方“政治正确”的嘲讽，和对中国“没有被政治正确荼毒”的自豪。在这里，西方保守派人群和缺乏性别教育的中国人竟找到了共鸣，“原来美国人也苦政治正确久矣！”然而事实是，那些“被政治正确荼毒了”的美国网友如果就小红书的性别选项提出疑问，这个帖子可能根本发不出来。
同样，由于中国的教育体系中从来没有涉及过性与性别、种族问题等“政治正确”内容，许多中国网民在网络上的发言都肆无忌惮地表现出种族主义乃至法西斯主义色彩，但当外国网友在小红书看到这些时，他们往往会将其归结为翻译问题或文化差异。
在一位美国黑人用户质疑中国人的种族主义言论的小红书帖子下，许多中国人回复道：我们的国家不存在种族问题，所以也不会种族歧视，我们只是不知道你们会被这样的话冒犯到而已——而这显然不是事实，中国根本不是一个单一种族国家，许多被国家规定为“少数民族”的族群严格意义上并不与汉人同属一个种族，只是这一点在共产党的教育中被抹去了。即便如此，中国也仍然存在着广泛的对少数民族的歧视——这些都是外国用户们无法通过小红书得知的。
三年前俄乌战争刚刚开始时，Reddit的一些中文子板块发起了“大翻译运动”，参与者纷纷将中文网络上众多支持俄罗斯侵略的言论翻译后发布到墙外社交平台，以“期望可让更多国家的人知道，中国人不是如同官方大外宣般地热情、好客、温良；而是自大、民粹和毫无同情心”1。不过很遗憾，在小红书上，中国网友的热情好客还是让大部分外国用户相信了众多民粹言论都只是因为“文化差异”而已。
03.不对等的“中美对账”与逃不开的民族主义
能产生这样的效果，自然也与小红书这一平台的用户特殊性有关——想象一下，当一个在为堕胎权而抗争的美国女性来到一个中国社交软件，被告知这里大部分用户都是女性，所有人都互称sis（姐妹），发出自拍照不仅能获得“姐妹好美”的夸赞，还会有“作为女性你不一定非要美丽”的鼓励，她当然会感动地觉得自己是不是来到了一个母系乌托邦。
众所周知，小红书的用户以城市中产女性为主——其一二线城市用户占比50%。而女性用户比例高达70%。这也造成了另一个有趣的现象：当中外用户开始“对账”、想要了解其他国家普通人的生活时，一众中国网友都得出了“感谢祖国让我们生活得这么好”的结论，这显然忽视了两个平台的阶级差异——不同于用户画像极其精确的小红书，TikTok的用户阶级更加分散也更加下沉——更重要的是，受过公民教育的外国网友们都乐于讲述自己国家与政府的缺陷，在民族主义宣传的浸淫中长大的中国网友则正相反，更多会抱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态，对起帐来也自觉或不自觉地田忌赛马。
于是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吊诡的局面：在外国用户进入之前，我们可以在小红书（与几乎所有中国社交平台一样）看到许多对当前经济下行、就业难等状况的抱怨，而在TikTok Refugees涌入后，月薪三千突然就在小红书变成了不存在的事情。更不用说大批趁虚而入的营销号，借着“中美对账”的热点，在搬运小红书内容甚至美国媒体报道时断章取义，营造出一副“美国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景象，以达成又一轮民族主义狂欢。
另一方面，大批美国网友对当地垄断大资本企业的不满也微妙地契合了现今中文网络普遍的对于“资本”的敌视——不同的是，简中网络语境中的“资本”更多是一个被用以投射仇恨的抽象概念，通过树立这样一个可以被批评的安全的靶子，来遮蔽更多不可说的体制问题——这些同样是TikTok Refugees无法通过小红书，或者说无法通过任何一个审查体制下的中文平台得知的。
正是因为这些由中国网络防火墙和审查机制造成的信息差，绝大多数TikTok Refugees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用“难民”的称号进入中国社交平台这件事有多么傲慢。许多来到小红书的美国用户表示，选择小红书是因为“政府想要控制我们”、“我们自愿给中国企业上交自己的数据”，显然，说出这样的话就已经说明ta们对于中国政府的独裁统治、信息管控以及审查力度都没有什么概念。而遗憾的是，来到一个中国的社交平台也并不会让ta们对此了解更多。
如今距离#TikTok Refugee涌入小红书已经过去了半个月，TikTok暂时回归，小红书上中外用户的新鲜感也逐渐开始消退。一些美国用户开始在小红书发帖告别，也有一些用户已经开始学习中文、经营自己的小红书账号。无论如何，至少我们可以肯定之后的小红书会有比以往更多的外国博主，也会产生更多的文化交流与碰撞。随着这些博主在小红书社群的深入，很可能会遇到更多审查机制与民粹言论相关的问题，这能否让ta们接近真正的中国、打破双方的壁垒，我们还无从得知。
至少通过这短短的半个月，我们已经可以更深一步地意识到，中国如今的国际地位与其封闭程度已经彻底失衡——世界不会主动万国来朝地来到你家门前，墙也不可能从外面被打破。◼︎
引自“大翻译运动”的维基百科